草堂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药炉轻轻噗噜噗噜地响。
“继续说。”刘克庄脸色没变,等他把底牌亮出来。
李允升眼里一亮,顺势往下抛,语气愈发恳切:“先生手里那六七箧旧档、民间抄件,晚辈多少也知道些。晚辈在临安朝堂,还有几分薄面、几条人脉。先生膝下的郎君、孙辈,若有意出仕,晚辈可以代为举荐,把仕途铺平;先生毕生的诗文、文名,也可以在国史文书里多加褒美记述,流芳后世。”
“晚辈只求先生交出关键的两页民间抄录证词,由晚辈带回临安,把这段旧案彻底了结,从此恩怨两清。”
旁边的刘学古脸色变了几变,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刘克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一笑就牵动了病,他猛地咳起来,腰弯着,几乎撑不住。方允中赶紧上前托住他的肩。
气稍定,他抬眼,目光又清又利,一字一字落地:“方允中,从他方才说出‘史馆六七箧旧档’那句起,一字不落,原样誊抄。抄完,立刻请里正、南山寺住持进来,当着李主管的面,当众念给他听,再请他亲笔画押存证。”
李允升身子一僵,猛地站起来,谦和的神色挂不住了,带了慌:“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问你一句。”刘克庄直视着他,“你方才这番话,是私代李家宗族来求情弭祸,还是替朝廷秉公办事?若是私人情面,你今天说的,就该画押存证;若是公干,更该留档备查,据实上报。”
细密的冷汗一下子沁透李允升的额头。他强撑着:“晚辈一片好意,只想化解旧怨、体恤先生——”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刘克庄淡淡截断,“我这把垂暮的身子,日子不多了,自己剩下的几年早就看开了。我两个儿子、几个孙子的仕途,用不着你徇私举荐、走人情铺路。”
他抬手,从枕下慢慢摸出一页纸,誊得整整齐齐,押字清清楚楚。
“你要的那两页证词,今年三月,我就料到有这一手,提前抄了两份私人副本。一份托给福清林氏名士妥善收着,一份留在草堂。此前史馆郭承弼私自抽走的原始馆内档页,我早留了注备了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史馆检阅郭承弼私抽档页两叶,人证物证俱全。你今天跑来私索民间抄件,不过是再多添一桩徇私干预旧案的新把柄。”
李允升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不多时,里正和南山寺住持匆匆进来。方允中捧着誊好的稿子,当众朗声把李允升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字念了出来。满屋子静,字字分明。
李允升死盯着那张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咬着牙,不肯落那一笔。
他猛地甩袖,抓起案上的礼盒,带着仆从往外走,脚步慌乱,一胳膊撞翻了门槛边的药炉。廊下,里正和住持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
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苦涩的药味漫开,整座院子都是。
刘学古双膝跪在床前,声音又哑又低,满是愧:“父亲,方才孩儿动心了。他一提举荐仕途、惠及子孙,孩儿……没敢当场回绝,动摇了。”
刘克庄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火。
“我知道。你四十三了,苦等荫补的名额等了十几年,仕途没着没落,动心是人之常情,不怪你。”
“那这仕途的恩典,孩儿不要了。”刘学古抬起头,眼神定下来,杂念褪得干干净净。
“要。”刘克庄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该你应试就去应试,该等就安心等。仕途前程,要凭自己的本事、朝廷的规制去挣,别拿这七箧民间抄件、拿一众故人的清白去换。”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存档册页:“这档册里,压着十九位乡邻的亲笔押字,压着一位稳婆临终按下的鲜红手印。他们当年怕权贵、怕惹祸,躲了半辈子,到晚年还敢站出来落笔作证,是信我刘克庄——信我不会拿他们的清白公道,去换自家儿孙的富贵荣华。”
刘学古听完,额头抵着床沿,久久没抬头。
郑六蹲下去收拾满地药渍,抬眼时,看见先生垂在床边的右手在轻轻发抖。
“先生!”
刘克庄抬手示意没事,气息虚浮:“无妨,久病体虚,一时没力气。记完了没有?记完了,把那七箧档册取来,我再看一眼。”
天彻底黑透了。兴化军知军衙署的公文连夜送到草堂,墨字还新,政令清楚:朝廷体恤莆田百姓,下诏蠲免贫下户历年积欠的折帛赋税。政令当夜发往三县,连夜张榜,传进了市井乡野。
白湖桥头,百姓自发放起了爆竹,噼啪声穿透夜色,把连日的寒雾都炸开了,满街都是笑。
刘克庄斜倚在病枕上,静静听着窗外一阵接一阵的爆竹声。他抬抬手,门生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夹着人间烟火,涌进屋里。
三更天,看门的后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直打颤:“先生!大事不好!今夜城里城外流言都起来了,满城都在传……传您已经病逝了!还有的说,您临终前幡然悔悟,悔不该年少写那首《落梅》惹下诗祸,亲手把一辈子得意的《落梅》诗稿都烧了!如今市井上有人公然卖《后村悔诗帖》,一纸五十文,百姓抢着买、抢着抄,越传越凶!”
药炉早凉透了。刘克庄靠在枕上,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爆竹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夜风穿堂而过。他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枕边那枚木梅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