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四年腊月，后村草堂。
寒雾锁着院子，药味沉在屋里，散不出去。刘克庄病了二十六天，热一阵退一阵，人瘦得脱了形。枕边那方素色锦垫上，安安静静搁着那枚随身多年的木梅簪，木纹润润的，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病夜。
长子刘学古轻手轻脚进来，看着病榻上的父亲，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父亲，这几日来看诊的大夫反复叮嘱，要静心静养，最忌劳神。这些天登门递帖求见的人一拨接一拨，太扰神了。”
刘克庄靠着枕衾，闭着眼，气若游丝，听完没睁：“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多半是听说父亲病重，假惺惺来探病，实则探口风、看动静的乡绅闲人。”刘学古斟酌着字句，“另有史馆来的私信，还有兴化军知军衙署的公文。儿子想着，都回了，原样退回去就是。父亲这把年纪，又病成这样，何苦再去沾朝堂上的事。”
好一会儿，刘克庄才把眼睁开。目光里带着病后的乏，却一点不浑，清亮得很。
他抬手：“扶我坐起来。方允中呢？”
“一直在外廊候着，没走。”
“叫他进来，带全套笔墨简册。”
不多时，方允中捧着笔墨纸砚快步入内，躬身站着。刘克庄靠软垫坐稳，胸口起伏了一阵，缓过气短，才开口，一句是一句，清清楚楚。
“执笔。今天说的这些条目，分三处誊抄备份，每抄完一处，念出来核对一遍，一个字不许错漏。头一条，边防积弊。”
他停了停，咳了两声，把乱掉的气顺回去。
“淮东、淮西、京湖三处边防，虚籍空额、钱粮贪腐最重。我在朝堂的时候，摘抄过兵部档册的要点：一军额定兵额五千，实际戍边的士卒不足三千。空出来的名额对应的兵饷、冬衣、月粮，一半落进将帅私囊，剩下的层级盘剥，一分钱也到不了当兵的手里。”
“要根治，不用大兴土木、大动干戈，只改发放的规矩：边防冬衣、士卒月粮，由本州通判牵头，约着乡里耆老当面发放，发完当场造册，清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州衙，一份报兵部。将帅敢虚报名额，可他瞒不过乡里百姓，瞒不过当众一笔一笔核验。”
伏案誊抄的郑六手腕发酸，不敢停笔，字字落得认真。
“第二条，会子市价。”刘克庄接着说，“这两年东南会子一路贬，一贯会子在市上只兑得二百文铜钱，粮价一年翻一番，百姓日子过不下去。请朝堂立定新规：官府征税、官库放钱，都按同一个市价，官民一个价，不许官府高收低放，盘剥小民。”
“第三条，官府和籴。”
他眉头皱起来。“名义上是平价和籴，实则强买，变着法盘剥。明文写着加耗三分，底下一层一层加码，实打实收走七分，百姓苦不堪言。马上立规：各县和籴的数目、定价、加耗比例，逐月贴在县衙公示墙上，亮出来，让市井百姓自己拿算盘去对，不许暗箱操作。”
一阵猛咳袭来，他肩背直抖，脸都白了。气稍平，才接着说。
“第四条，科场文风。”
“这两年场屋里写出来的文章，越来越浮华空洞，堆辞藻，没有一点务实济世的心。文风一浮，人心就躁，仕风就坏。一百篇粉饰太平的《瑞麦颂》，抵不上一篇理清赋役、体恤民生的实在文书。”
方允中的笔忽然停了，抬头看他：“先生，这一条要不要先删去？直指科场文风的毛病，最容易得罪满朝士林、当今考官，树敌太多。”
刘克庄摇了摇头，眼里那点骨头劲儿半分没改：“不必删。我这一辈子，因文字、因直谏得罪的权贵士林数都数不过来，哪在乎多这一桩半桩。”
院子外头冷风萧萧。廊下暗处，一个单薄的老妇一直跪伏在地上，衣衫薄，在风里抖，却死死压着，不敢出一点声。
刘克庄眼角瞥见，抬手示意：“扶老人家进来避寒。郑六，另取一张空白纸，单独记。”
老妇被扶进来，浑身冰凉，口齿浑浊，说不出儿子的确切军籍职衔，翻来覆去只会哭：儿子守在淮上边关，苦。
刘克庄耐着性子听，一句一句理出来，口述落笔：“陈氏子，戍守淮上边关，咸淳三年十月补缺入伍，至今一年有余，未领分毫冬衣粮饷。母郑氏，兴化军莆田白湖人，年七十一岁。”
“记完，把这条苦况，连着前头四条时政疏论，一起誊了，呈送兴化军知军衙署，报备兵部，请官府核验处置。”
他看着茫然叩拜的老妇，低声自语：“四十年前，我曾作诗慨叹‘十月边头风色恶，官军身上衣裘薄’。四十年过去了，朝堂换了一茬又一茬，世事浮浮沉沉，边关士卒身上的寒衣，还是那样薄，挡不住雪。”
老妇听不懂诗里的意思，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替她儿子出了头，只顾着一遍遍磕头拜谢。
未时，门人来报：临安仓部主管李允升，远道登门探病。
来人四十上下，官袍齐整，带着两个仆从、四色精致礼盒，脚步从容。进门不摆上官的架子，先躬身行了个晚辈子侄的礼，态度谦和。
“晚辈李允升，自临安途经福建，听闻先生染恙，特来问安。”
刘克庄靠在榻上，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一句就顶到底：“李知孝，是你什么人？”
李允升脸色没变，还是那样平和：“是晚辈从祖。从祖早就过世了。当年先生和从祖有朝堂诗文的旧隙、派系纠葛，晚辈今天来，不是寻衅，只为化解这几十年的旧怨。”
“你想怎么化解？”刘克庄声音平平，等着他说。
李允升往前一步，压低了声，话里带着几分拿捏：“倘若都呈到朝堂、彻查追责，牵连太广。当年经手的书吏、押司、乡里保正几十号人，老的已经死了，活着的，都要被传去过堂对质、追责问罪。先生素来仁厚体恤，何苦去牵累一众无辜的乡邻、底层的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