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完地界,他转头看向还低着头的刘承业:“你带今日跟着来的后生,亲自上房,把阿婆这漏雨的屋顶补好。工钱分文不取,算作你补往日的过。”
刘承业愣住了。他以为这一顿责罚跑不掉,没料到是这样。半晌,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汗还是愧,重重点头:“小人遵命。”
郑阿婆怀里那个五岁的孙儿,从头到尾没出声,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一直盯着刘克庄手里的竹杖,看不够似的。
刘克庄弯腰折了路边一枝梅。还没到隆冬,枝上没有花,只缀着几颗青硬饱满的芽。他把梅枝递到孩子手里。孩子起先不敢接,郑阿婆在他肩上轻推了一下,他才伸出两只小手,把那截梅枝捧过去,像捧着一根怕折的竹。
“拿着。等到腊月梅开,你再回想今天这一天,就知道公道从不缺席。”
孩子把梅枝攥紧,仰起小脸,天真地问:“阿公,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穷苦人?”
围着的乡邻都笑了,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一下就散了。
刘克庄指尖在杖头上停了停,神情柔和下来,像想起什么旧人旧事:“我早年在建阳做知县,内子常说,乡里九成的官司,不关于法理谁对谁错,只为一口堵在心里出不来的闷气。能给争的人一条凳坐、一席好话听,气散了,官司就消了大半。”
“她在世的时候,白湖两族争水源、闹械斗,都是她拖着病体,两边奔走,居中说和。”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贴身的木梅簪,在掌心里慢慢摩挲了两圈,木纹润润的,又仔细收回怀里。
“她要是还在,今天这三尺屋基的公道,轮不到我来插手。”
郑阿婆听得眼圈发红,抹着泪,忽然鼓起勇气,扯住里正的袖子:“先生前几日答应我孙儿读书的事……还算数么?”
“算数。”刘克庄答得干脆,“乡里义廪每年拨一石粮米,供你孙儿读到十四岁。米粮不经你的手,也不经族里的手,直接送到乡塾抵束脩,叫旁人克扣不着。”
旁边的刘承业听得满脸通红,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声音局促:“先生,我家两个小的……也想读书明理。”
刘克庄抬眼看他。他从这汉子脸上看见了悔意,语气坦荡:“你诚心补过,替阿婆把屋顶修好,我便送你两个孩子一同入塾。你自己想想,知错能改、往善路上走,这笔人情账,你亏不亏?”
刘承业怔怔的,双膝又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乡邻们三三两两地低声赞叹,说这老人处事公道,断完地界,还顺手把人心也理顺了。
乡邻渐渐散去。门生方允中捧着一册誊抄整齐的纸册赶上来:“先生,您这些日子口述的乡里调处准则,弟子都记下来了。”
刘克庄接过来翻。页面工整,条理清楚,是《乡里和讼十则》。十条,条条贴着乡间的实情:一辨契纸新旧、二察檐滴墙痕、三询乡老旧忆、四禁隔沟争骂、五查人心贪私、六重实地勘验、七听两造陈情、八衡情理轻重、九劝邻里包容、十定立石造册。没有一句空道理,都是几十年观世理政磨出来的。
“抄五十册。”他轻声吩咐,“兴化军三县,每县里正各持一册,境内寺观书院也各存一册。州县官府愿意推行,由他们自己抄,不必署我的名字。只盼乡里少打官司,百姓安稳过日子。”
日头往西斜,暮色漫上来。村口尘土未落,两道身影伴着一众乡老慢慢走近。前头是南山寺的老住持,手里捧一只旧竹笥,脚步沉稳,神色庄重。身后跟着一位八十三岁的乡老,声音都在抖,满眼恳切:“后村先生,老朽年纪大了,再不把这东西交出来,怕要带进土里,辜负半生的承诺。”
竹笥打开,两件压了几十年的旧物,摊在众人眼前。
一件是一册发黄的细账,封皮上的棉线脱了一股,页角卷着,纸边被手摩挲得发软。一页一页记着嘉定四年冬天,三十名乡邻领钱散帖的姓名、住址、文数,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本人画的押。册页首页,四字旧墨清清楚楚:陈府支给。
另一件是一张褪色黄纸,当年稳婆临终亲手按印的供状。纸上字写得古拙,记的是当年为刘弥正府上接生男婴,绝无抱养替换、荫补冒滥之事,一生坦荡无欺,临终留状为凭,死后由女儿呈官备案。纸旁边,里正和五名乡邻的签名落款,一样不缺。
刘克庄俯下身,一页一页细看,目光在那三十个旧名字上停了很久。
“当年那三十个人,如今还在世的有几位?”他轻声问。
“存了十一位。”高龄乡老回禀,“老朽这几年四处寻访,都联络上了,人人愿意出面作证。其中三位,已经先到县衙录了口供,存档在案。”
刘克庄后退半步,对着两位乡老和一众长者,长揖到地。众人慌忙侧身,七手八脚来扶。
他直起身,气息有点喘,到底是八十的人了,神色却还撑着:“郑六,即刻整理第七箧证据。全数誊抄三份,一份快马送史馆沈怀章编修,一份封存南山寺藏经阁,原始旧册夹壁密藏,永世留存。”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忽然一晃,一把死死扶住身边的条凳,竹杖脱了手,落在地上,轻响一声。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围过来的那几张脸。
“先生!”
众人涌上来。他脸色灰白,气息虚浮,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抬手,嗓子哑的:“无妨。站久了,一时体虚。”
晚风凉下来,天擦黑了。门生一边一个架着他,慢慢往草堂走,脚步又沉又慢。
还没走回村口,里正从后头追上来,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囫囵:“先生!出事了!刘承业那远房族人,连同城里陈家一脉,昨夜就在市集上散流言,说您倚老卖老、偏袒孤寡、私设石界、侵占族产!今天一早,他们雇了船,带着状子奔兴化军州衙去了,要当众告您越权私断乡讼、擅改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