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四年腊月，兴化军莆田白湖村口。
冬阳清冽，土路上一层霜，白得发亮。两户人家中间隔一道窄窄的滴水沟，骂声断断续续，僵了半个时辰，过路的都停下来围看。
沟西头，郑阿婆紧紧搂着年幼的孙儿，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只敢低声分辩两句，气都提不上来。沟东头是刘氏一族的刘承业，身后七八个青壮后生，锄头铁锹杵在身侧，声气一个比一个高，往前逼近一步。
里正挤在人堆里，一脸无奈。见刘克庄被门生陪着慢慢走来，他赶紧迎上前，压着嗓子诉苦：“先生，这桩三尺屋基的旧案，拖了整整二十二年。县里前后判过两次，一次偏东家，一次偏西家，来回拉锯，越判越乱，到今天没有定数。”
刘克庄点点头，没接话。门生搬来一条木凳，他在沟边树荫底下坐稳。年逾八十的人，背佝偻着，白发垂到肩头，就这么安安静静一坐，喧闹的人群自己就小了大半。
他脸上淡淡的，像不打算掺和这事，眼睛却把两边人一一收过去。
他目光在两边人身上落过，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拿地契来。”
刘承业抢上一步，把一卷纸契递过来，回头给身后的后生使了个眼色，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契纸字迹整齐，落款齐全，乍一看挑不出错。
“祖上传下来的地界，白纸黑字，谁敢乱改。”他说得硬气。
郑阿婆那边，两只手抖得厉害，半天探不出衣袖。她年纪大了，常年操劳体弱，又被族里压惯了，早没了争的底气。好一会儿，才摸出一张纸来——边缘磨烂，浆糊斑驳，黄得发脆，双手捧着，像捧着全家唯一的指望。
两张契摆到一处，差得明明白白。刘承业那张写着“东至郑家墙脚，西至大路，阔三丈”；郑阿婆这张旧契上，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阔三步”。
围观的人嗡的一声议论开，有的可怜寡妇势弱，有的说旧契糊成这样做不得数，各说各的。
刘克庄抬手往下一压，人声立时停了。他把两张契并举着，举到天光底下，一页一页细细地对。
“里正，取清水、毛笔来。”
东西取来，众人都屏着气，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笔尖蘸了清水，点在刘承业那张契的“三丈”的“丈”字上。
水一点点洇开，那字的墨迹跟着晕散、模糊，原本工工整整的一笔，当场走了样。他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背，没多话。
“诸位细看。”他声音平平，不带一点责问，只说眼前的事，“郑阿婆这张，纸背压着嘉定年间官颁契纸的朱印残痕，纸质旧，墨色沉，是当年官府备案的真契。”
“刘承业这张，纸面新，前七行墨色又匀又沉，偏这个‘丈’字墨色发青，浮在纸上，是后补上去的。补字的人手快，可快不过年月。新墨旧纸，藏不住。”
日头底下，真假就这么摆着。刘承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身子僵住，方才那股横劲全没了，手指死攥着衣角。
口说无用，刘克庄拄着竹杖，踱到墙根，指着砖脚上一道浅凹：“老屋长年滴水，一天天冲刷砖面，年头久了，就磨出这么一道槽。这道槽，就是二十年前老屋檐口的地界，假不了。”
“取竹竿来，当众量。”
竹竿递过来，门生顺着檐槽到郑家墙脚的距离，拉得笔直。
“回先生，整三步。”
人群彻底开了锅，唏嘘声、恍然声此起彼伏。二十二年扯不清的官司，凭一道砖痕、一杆竹，当场理出来了。
刘承业还不死心，强撑着嚷：“竹竿是乡里公器，未必公允！说不定早叫人动过手脚！”
刘克庄抬眼看他，语气没波澜：“既不信竹竿，就用你随身那把锄头的柄量。你自己上手量，是非对错，由你亲口说。”
刘承业一下子噎住，脚钉在原地，半步挪不动。旁边有乡邻看不下去，主动取过锄柄当众复量，分毫不差，还是三步。
刘克庄转头看记录的乡吏：“据实记：刘承业所执地契为伪，私改契约，把原契‘三步’擅作‘三丈’。顺带查问，背后替他改契、挑唆打官司的人，一并查实备案。”
重压之下，刘承业腿一软，扑通跪下去，声音发颤：“先生恕罪！是城里陈元礼公子手下的书手，替小人改的契！他许下话，只要我把这桩邻里官司闹大，一路告到兴化军州衙，讼费他全包，还答应日后帮着打理族田、抽租收利！小人一时贪念，才拉扯了二十二年……”
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四周静下来。
刘克庄静静听完，没有发怒，只轻轻叹了一声：“为两贯的蝇头小利，纠缠邻里二十二年，耗人心力，结下死仇，值得么？”
他没按乡里旧例罚他，反倒示意门生扶他起来坐，语气里带了几分悲悯：“你家里几口人？”
刘承业低着头，满脸愧色：“回先生，六口。去年秋苗遭了大水，田减了大半的产，日子实在熬不过。”
“三尺薄地，长不出米粮，争来做什么？”刘克庄语气缓下来，句句戳心，“日子难，可争邻、结怨、造伪打官司，路只会越走越窄，不是活路。”
刘承业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满心烦愧。
刘克庄不再多说，叫人取来两块方正青石，当众嵌进滴水沟两边的土里，石面跟那道老檐槽齐平，稳稳落定。
“自此，石在界在。”他环视两户人家，一字一句，“日后青石要是挪了、动了，不管是谁挑起的争端，都到乡老、里正那里公断，依规矩办，不许再隔沟对骂、私自动手。”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憔悴的郑阿婆，声音放柔：“你家屋顶漏了三年，常年渗水，住不安生。乡里义廪拨二百文钱，雇瓦匠给你修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