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龚三到底没绷住，蹲下身去，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卖了半辈子药，替人写了半辈子状纸，市井里进进出出，世家士子提起他，总说那个粗人，上不得斯文台面。今天他靠着一首先辈传下来的诗，靠着替百姓说话的那点道理，当着八州文士的面，把门阀子弟比了下去。
四周的人两两相望，有人眼里发亮。
日头往西斜，暮色漫进寺门。廊下的油灯点起来，昏黄一圈，把方才满堂剑拔弩张的争辩气，烘软了几分。
刘克庄抬手示意。侍从捧出一卷刚誊抄定的《江湖诗派源流》，郑重放到案上。
他当众逐条念，把这条文脉从头理了一遍：上承晚唐写实事的那一路，接着中兴诸老的诗道，另辟出宋代悯民刺时的一条路。入卷不看官身布衣，不问门第高低，只看诗里有没有真心、有没有替百姓做事的担当。
一条一条念下来。
念完，他当众立诗社三约。
“今日立诗社三约，永世遵行。”
“其一，天下寒士投卷入社、录入诗册，一概不问门第出身，不收取分毫纸笔资费。”
“其二，诗社公费公正透明，老夫以半俸岁出二十贯会子，麻沙书坊分润岁出十贯会子，所有收支每岁列榜公示，杜绝私吞舞弊。”
“其三，各州择一处清净寺观，存放诗派源流底本，天下诗社中人，都可自由抄录研习，文脉当普惠众生。”
话音落下，信州、汀州、邵武赶来的那一众中小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眼眶都红着。大宋百年，诗坛名录、文册典籍，向来攥在世家大族手里。寒士苦读一辈子，也登不进正统的目录。今天这三约一出，那道百年的门，算是被撬开了一条缝。
“都起来。”刘克庄声音不高，落得实，“从今往后，诗坛名录之上，凭诗留名，不凭家谱立身。”
廊柱后头，两个添灯油的小沙弥缩着身子，把这一整场听了个满耳。那年长的到底壮起胆子，合十走出半步：“先生，我等出家人识字不多，抄经之余胡乱写几句拙诗，也配入诗社、留名文脉么？”
刘克庄看他一眼，脸上松下来：“你自愿抄录一卷《江湖诗派源流》，我便赠你一副完整纸墨。”
“诗文好坏、才情高低，那是另一回事。天下寒士、方外之人，多数不是不会写，是一辈子买不起一纸笔墨。文脉普惠众生，本就该无分僧俗、无分贵贱。”
案上又次第展开三卷旧稿，都是先辈的手泽，纸页黄脆。刘克庄从怀里摸出那枚贴身带着的木梅簪，轻轻横在戴复古诗卷上。灯影晃了晃，木纹润着，里头压着几十年的交情。
“石屏最后一次来莆田，就是在这广化寺中。”他声音放轻，“他当日劝我，说我年过半百，诗文还是太盛、火气太重，早晚要惹祸上身。”
“我当时回他，秉性难改，诗骨难折。他自己也一样。他一辈子不做官，终身布衣，在民间奔走，替百姓说话，从不趋炎附势。最后老死在天台山下，身后萧条，没留下田产钱财，只留下一身诗文传世。”
龚三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从怀里小心摸出一张纸——揉得发旧，边角都磨毛了，双手捧着递到案前。
“先生，这是二十多年前，石屏先生给小人开的一张药方，背面亲笔题的一首小诗。小人一介布衣，没有值钱的东西好藏，就这张薄纸，揣了二十多年，日夜贴身带着，不敢弄坏半分。”
纸页旧了，字还清清楚楚，那笔风骨一点没褪。刘克庄低头看了半晌，转头吩咐方允中：“录入《源流卷》附录，标清持有人姓名、籍贯、年月来路，永久留存，不许遗失。”
龚三一时手足无措，忐忑着问：“小人只是个市井卖药的俗人，也配写进文脉书卷？”
“你是活人证。”刘克庄看着他，一字一句，“日后若有无耻之徒，刻意抹黑石屏先生，否认他闽赣救灾为民的旧事——你这张药方题诗，藏的是最真的民间旧事，比十篇碑铭、百卷正史，都顶用。”
夜深了，诗会将近散场。满堂文士一个个起身告辞，只有一个青袍中年人迟迟不走，立在灯影里，神色肃穆。
是史馆编修沈怀章，奉着朝廷密命来的。
等人都走空，他才压低声：“后村先生，下官奉史馆之命，秘来莆田。朝廷决意复查端平以来，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文字狱积弊。听闻先生手里留着大量当年弹章底稿、当事供状，都是世间绝版的实证。”
刘克庄脸色没什么起伏：“确有留存。一共六箧，都编号归档、分类封存，条理分明。”
沈怀章眼里急色一闪：“下官可否先取一箧，即刻送回临安史馆备查？”
“不可。”刘克庄答得干脆，递过一纸目录，“目录你现在就可以带回报备。原件绝不许私取。要朝廷降下正式行文，遣使亲到莆田，当着里正、乡老、寺僧三方的面，当众开封点数，登记在册。四十年的东西，一纸一字，都不能在半道上丢了、改了。”
沈怀章连忙接过去，就着灯一页一页翻。指尖划过一行字，忽然抖了一下，脸色变了。
他死盯着那一行，声音发紧：“这一条……‘吴氏送稿，改举人为风闻’……这事，竟是真的？”
“是当年押司王阿甲亲手誊录的底稿。”刘克庄说得平，“四十年的隐秘，都封在这儿，没有一句虚言。”
沈怀章捧着那页目录，郑重长揖到地。
天快亮的时候，寺僧神色慌张地跑进大堂。
“先生！大事不好！昨夜诗会张贴的题名录，一夜之间叫人全揭了去，墙上只剩空框！方才山门外传来消息，顾家一众子弟连夜动身，今早雇了快船赶去福州！”
“他们要联名向漕司递状，诬告今日这场诗会，是布衣寒士私相交结、结社立党、暗蓄势力，意图扰乱士林、勾结朋党！”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刘克庄没动。他伸手把案上那卷《江湖诗派源流》慢慢卷好，木梅簪收回怀里。纸卷的边有点毛，他用指腹压了压。
门外已经亮成了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