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四年腊月,广化寺。霜晨气清。
寺前古榕叫霜风扫过,落叶铺了一地。四面八方的诗人接踵而来,足足四十七人,横跨八州。最远的一个从江西信州徒步走来,顶风冒霜,走了二十六天才到莆田。鞋面上结着一层霜壳,敲一敲咯吱响。
禅房廊院窄,容不下这许多慕名而来的文士。僧人索性卸下两廊的门板,架在石墩上当案几,粗陶盛茶,落叶铺地。一场民间的诗坛论辩,就这么铺开了。
刘克庄拄着竹杖,坐在堂中的蒲团上。鬓发雪白,脸色淡淡的,不先开口,只听满堂的人各执一词,争来辩去。
人声嘈杂,你说你的理,我讲我的据。从天光微亮,直吵到日头偏西的未时,堂上还没个停。
这时,一个穿细葛长衫的青年慢慢起身。身姿挺拔,气质矜贵,是从钱塘远道来的世家子弟顾师古。
他语速平缓,一个字一个字,把满堂的喧声压了下去:“诸公方才议定,用‘江湖诗派’来定我等这一脉。晚生不敢苟同。”
堂上忽然静了。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茶盏搁下的声响都听得见。
刘克庄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和:“何以不敢认同?顾君但说无妨。”
顾师古拱了拱手,目光从满堂布衣文士脸上扫过去:“江湖二字,出自临安书坊市井,不是士林的正统。”
“当年临安陈起刊刻《江湖集》,收的都是四方布衣、游食寒士、卖卜行医、奔走干谒之辈,拿诗文换米下锅。诗文一旦成了糊口的买卖,格调先就卑了,登不上士林的大雅之堂。”
他话锋一转:“就说戴石屏复古先生,一世布衣,一辈子游走在诸侯门下。他集子里十之三四,都是干谒求进的作品。这样的诗文,这样的出身,怎么做一派的宗匠,领大宋诗坛的风气?”
堂上一下分成两半。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一众布衣文士脸涨得通红,满心的火,却一时找不出话回。
角落里,一道瘦长的身影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怀里一卷纸啪地掉在地上。
是江西信州来的龚三,常年卖药,闲时替乡邻写状纸、抄文书,半生靠一支笔糊口。他嗓子粗粝发劈:“顾郎君竟敢诋毁石屏先生!”
“淳祐年间闽赣大饥,千里饿殍,流民遍野,地方官府推诿不动。是石屏先生奔走在两州的乡野,挨家挨户替灾民写陈情状纸,一纸不取,分文不收!”
“他一生清贫,到死家里没有余财。走的时候,身上只剩两件旧夹衣,棺木都是门生乡邻凑钱置的。这样心怀百姓的诗人,轮不到锦衣玉食、足不出户的世家子弟来鄙夷!”
满堂又静了。
顾师古眉头微微一蹙,脸色还撑着,话里那股根深蒂固的东西露了出来:“布衣诗人,终究格局小、眼界窄,气局比不得世家正统。”
这句话,把寒门和世家那层壁,一下捅穿了。
两边僵着,眼看要吵起来,刘克庄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堂的乱都按住了。
“取纸研墨。”
方允中立刻上前,铺开素纸,研好墨,等他吩咐。
刘克庄看向顾师古:“顾君,你我空争无益。不如以诗定高下,以文论格局。”
“你从令祖传世的文集里,挑三首你最得意的。我从戴石屏先生集子里挑三首代表作。都抹去署名,交给堂上四十七人当众品鉴,听完各投一签,签多的赢。如何?”
顾师古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
刘克庄淡淡补一句:“顾君莫非怕了?”
“晚生不惧。”顾师古咬着牙应下,硬接了这一场赌。
六首诗一首一首当庭读出来。没有门第,没有作者的名头,只剩诗本身。
刘克庄选的三首,首首写实悯民。戴复古《庚子荐饥》里“饿走抛家舍,从横死路岐”一句,把灾年百姓流离的苦写尽了,一字一泪。
两廊之间,几个亲历过荒年的文士悄悄低下头,拿手背蹭眼角。
顾家选的三首,无非贺雪、咏牡丹、应酬寿宴,辞藻是华美,格律是工整,通篇的闲情雅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苍生疾苦。
当众投签。竹签一支一支倒出来,哗啦啦响。结果一目了然。
四十七人投票,四十四签落在戴复古名下。
顾师古僵在原地,脸白了,耳根红透,那一身世家的矜贵挂不住了。他死死盯着案上的诗卷,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驳不出。
刘克庄抬手叫人扶他坐好,语气温和,话却不让步:“顾君,今日教你一桩诗坛的正道。”
“诗派的高低,从来不看门第,只看两桩本心。一,写不写世间实在的百态;二,敢不敢写世人不敢写、朝堂不愿见的真相。”
他抬手指向两廊:“你说‘江湖’二字出自书坊,格调卑贱,这话不假。宝庆元年,临安陈起刊刻《江湖集》,风行天下。”
“可当年史弥远权倾朝野,他为什么偏偏要劈版禁书、大兴江湖诗案?”
堂上没人接话。
“他专权那些年,敖陶孙、曾极一批江湖诗人,都因诗文获罪,贬的贬,窜的窜。老夫当年那首《落梅》,也是那时叫人摘了句子,硬罗织成一场诗祸。”
他目光扫过满堂:“若江湖诗派真的格卑气弱、无足轻重,一手遮天的权相,何必大动干戈,劈版、禁书、兴狱?”
满堂屏息。先前附和顾师古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权相怕的,从来不是华美闲文。”刘克庄慢慢道,“世家咏雪、赋牡丹、贺寿宴,风花雪月不沾朝政,碍不着权贵,自然没人打压。”
“可江湖的诗不写虚浮风月。它写荒年流离,写边卒苦寒,写逃户的苦,写税粮的加耗,写民间的积弊。这些字烫得很,戳破了朝堂粉饰出来的太平,道尽了权贵不肯叫人看见的乱世。这才是它被禁、被毁的根由。”
顾师古垂着头,声音哑了,先前那股傲气一丝不剩:“晚生此来,实是奉家父之命。”
“钱塘顾氏世代以诗文立名。家父怕的是,布衣寒士一起,拿‘江湖’立了派,盖过世家的正统诗名,所以叫晚生来辩驳压制。可方才听完石屏先生的诗,直面苍生,晚生心里,早服了。”
刘克庄语气平和:“服了就好。你回去转告令尊,诗名压不住,也抢不来。”
“顾家要真想在诗坛留名、不负文脉,不如叫子弟走出深宅大院,去钱塘城外看看今年的秋苗长得如何,去市井乡野看看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别困在书斋里,天天空咏风月,不识人间疾苦。”
顾师古郑重一揖,恭恭敬敬,退回席位。没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今日这一场,是钱塘顾氏百年少有的折辱。他退到廊柱后头,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那只手。指节上硌出的红印子,半天没褪。转身往寺门外走,霜风灌进他的细葛长衫,他没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