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承弼怔在原地，脸色僵了，一时说不出话。
“当年弹劾我的弹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刘克庄拄着竹杖，慢慢把佝偻的背挺直，“罪名就是刘某作《落梅》一首，讪谤朝政、非议庙堂。”
“如今你把涉案的原诗删了，只留定罪的弹章。后世史官翻旧档，只会看见一桩莫名其妙的案子：有个文人，因为一首没留下的诗，罢了官。”
“我当年冤在哪、屈在哪？朝堂构陷的破绽，文字狱的荒唐，后世谁还能知道？”
他转过身，正对沈怀章：“沈编修执掌千秋史笔。删诗留罪，是替冤案翻案、还它真相，还是落井下石、把罪名坐实？”
沈怀章额角渗出细汗。他长揖到地：“先生说得是，下官险些铸成大错。”
不等众人再开口，刘克庄闭上眼。封在心里几十年的诗文一句一句浮上来，他凭着一辈子的记诵，通篇背了出来，一字不脱。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声音清朗，慢慢传开。庭外的百姓、院里的乡老跟着默念，一声叠一声，最后合成一片，撞在梅枝上，又落下来。念到“东风”两个字，好几个人的嗓子都发了紧，却谁也没停下。
念到末联，“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一句落地，满庭肃然，没人再出声。
刘克庄睁开眼，看向郭承弼：“五十六字，你倒指一指，哪一个字、哪一句，讪谤了君上，非议了朝廷？”
郭承弼低着头，弯着腰，脸白了，气也短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下官……只是怕惹祸。”
又过片刻，他一屈膝跪在阶前，膝盖磕在凉砖上，声音里压不住惶恐：“下官一家老小十一口，都系在这条仕途上，实在不敢碰朝堂的忌讳……”
刘克庄眼里的锋棱慢慢收了，口气放软，不责备，也不挖苦：“你有一大家子要顾，有仕途要保，我不怪你。”
“只是你今天为求稳妥，删去一首涉案的诗。后世修史，就少一桩铁证，少一分真相。”
庭中一时没人说话。
沈怀章不再犹豫，取过官方行文，提笔添了一行，落纸很重：“凡本案涉案诗文，全数录入国书、存档备查，一字不删、一字不改，以备后世勘对真伪、厘清冤屈。”
写完盖印，新墨还湿着，他把行文双手递过来，请刘克庄过目。
刘克庄却没有立刻把手里珍藏的底稿交出去。他抬手叫门生捧出最后一卷最旧的本子，轻轻摊在案上。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贴身藏了几十年的木梅簪，木纹叫灯火照得温润，横横搁在纸卷边上。
“这一卷，是宝庆二年的手抄底本。”他看着发黄的纸页，眼里浮起一层旧意，“那一年我下在牢里，待罪听勘。内子在家病着，常年咳血。她撑着病，亲手抄了六份，分送六处藏起来，就为留个真相，等日后。”
“几十年风风雨雨，五份都散了、毁了，只剩这一份，藏在南山寺藏经阁的高处，侥幸留到今天。”
沈怀章俯身翻到卷尾，目光落在他妻子亲笔添的四个字落款上，轻轻念出来：“留与后人。”
南山寺的老住持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刘克庄把木梅簪慢慢收回怀里，将整卷底本推过案面：“拿去吧。”
暮色压下来，六箧证据重新一件一件清点、封存。史馆、州衙、南山寺三方的印章一层层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
书童郑六逐页核对成册，指尖忽然一顿。他抬起头，脸变了色，声音发颤：“先生，沈大人，册数不对！”
满庭的目光一下聚过来。
“第二箧的底本，造册的时候数过，一十九叶。”郑六攥着纸册，指尖抖，“方才封箱前复核，只剩一十七叶。缺的那两叶，正好是当年权臣涂改、添注‘交通理学、结党营私’六个字的那两叶！”
沈怀章脸色铁青，猛地转头：“郭承弼何在！”
阶下空空的。没人应。只有晚风穿过去，把一庭的人晾在那里。
守门的后生跑进来，喘着气回：“回大人，郭检阅一个时辰前说身子不适，先回官船歇着去了！”
满堂哗然。
刘克庄的竹杖重重一顿，磕在青砖上，一声沉响，把众人都压了回去。
他脸上不见慌。手心是潮的，他在袍角上悄悄蹭了一下。
“抄本放在哪儿？”他沉声问。
方允中快步绕到案后，掀开一只暗木匣，回头时脸上松了：“先生万幸！三月里怕旧本易碎失传，特意誊了两份，一份送福清林氏先生处收着，一份就在草堂这只秘匣里，完好无损！”
“立刻取来，当场对勘补录。”刘克庄慢慢坐下，把暖手炉搁在膝上，“沈编修，有劳你亲笔手记。”
“今日核验、封箱、缺叶，什么时辰、在场都有谁、怎么个流程，一字不漏记下来。今夜落笔成稿，明早我亲自押字备案。”
沈怀章握着笔的手有点抖。他压低声音：“下官这就写。只是……郭承弼不是寻常的史馆属官。他是李知孝的门生，又是李知孝侄孙的嫡系亲信。那位侄孙如今在临安做仓部主管，朝堂上的人脉盘着根、缠着藤。”
刘克庄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旧底本，妻子的四个字落款在灯火里浮着。阶前方才郭承弼跪过的那片青砖，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膝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