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四年腊月,白湖埠。
河面风硬,一艘官船稳稳泊在埠头。中使黄德全带着朝廷的制书远道而来,消息一眨眼传遍乡里。乡民、乡绅、学子都往草堂赶,不大的院子一下挤满了人。没人喧哗,只听见一片压着的呼吸声。
堂前那枝残梅底下,乡邻早摆好了香案,素烛烧着,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刘克庄年逾八旬,叫两个门生一左一右搀着,跪下去行大礼。一头白发垂到肩上,几乎贴到青灰砖上。背是佝偻了,跪下去的腰板却还直。
黄德全展开制书,站在庭中朗声宣读,字句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转朝议大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
话音落,院外起了一阵低低的哗然,又化作满场唏嘘。墙根下一个白发老农直挺挺跪着,不肯起来,浑浊的眼里蓄着泪。
“这一天,老汉足足等了四十年。”
黄德全宣完,快步上前,亲手把刘克庄扶起,口气温和:“先生请起。官家有口谕特传:卿在朝之日,朕未及尽用;卿归田之日,朕不敢忘。”
刘克庄伏在香案上,久久没动。几十年的起落一齐涌上来,眼角悄悄红了。他面上只恭顺地领旨,不露一点声色。
站起身,他开口只说乡野的事,一句不提自己的荣辱。
“中使远来,老臣有一事恳请。”
黄德全连忙拱手:“先生请讲,下官能办的,绝不推。”
“龙图阁学士,例有加俸若干贯。”刘克庄声音平,却一句一句说得恳切,“老臣这把年纪,吃穿都简,用不上这份厚禄。”
他抬手指向乡野的方向:“莆田从宝祐年间起,折帛税的积欠一年叠一年,穷家小户叫人催了十几年,苦得很。去年还有一户,实在缴不出,叫差役逼着追索,活活逼死了。”
“老臣愿把这次新加的俸,全拿去代本州贫下户蠲免历年的积欠。钱若不够,就从老臣每月的俸禄里逐年贴,分文不取。”
黄德全皱眉,脸上为难:“先生的仁心下官明白。只是蠲免赋税是朝廷大政,要户部一层一层覆奏核准,行文下来,日子长着呢。”
“户部覆奏,动辄经年累月。”刘克庄道,“可下乡催征的差役,明天一早就进村追人。百姓熬不过这朝夕。”
他看着黄德全,语气放缓:“中使行不行个一时的方便?传令兴化军州衙,先把本州的追呼催征权且停一停,等朝廷的朝命批下来,先保住一方穷人的生计。”
黄德全沉吟半晌。他看看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又看看院里那一院子眼巴巴望着的乡民,到底点了头。他侧过脸,对随行的兴化军通判使了个眼色。
当天午后,州牒就到了县衙。三县同日贴出榜文:境内贫下户历年积欠的折帛税,一概权停追呼,静候朝旨。
榜文一贴,白湖桥头一下围了几百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妇人拽着旁边的人,连着问了三遍,声音打颤:“榜上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不来催我们那笔欠钱了?”
旁人说是,她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一下断了,蹲在榜文底下,没出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人群最前头,后生阿七直愣愣地盯着榜,身子僵着。去年今日,他爹就是因为积欠折帛税,叫差役拿锁链锁了去,绳索勒在脖子上,当场没气了。尸首抬回来,家徒四壁,连一口薄棺都置不起,草草埋了。
他一步一步挤上前,跪下,嗓子哑得像砂纸磨:“刘先生,我爹当年欠的那笔税,也算在停征里头么?”
刘克庄叫门生把他扶起来,声音温和,话却重:“人亡债消,这是人间的道理。你回去报上你父亲的名讳,交里正登记,名字写在停征册的第一页,永世不再追讨。”
阿七站起来,怔怔看着榜上工整的官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眼里含泪,却亮:“先生,这榜上的字,我能学么?我想读书,日后替穷苦人说句话。”
“自然能。”刘克庄点头,应得干脆,“你这就去白湖乡塾,报我刘克庄的名字,安心读书便是。”
民生的事落了地,草堂院里的气氛一下沉下来。
史馆编修沈怀章带着朝廷的正式行文到了,同行的还有史馆检阅郭承弼。两人是奉史馆核查之命,专为四十年前那桩诗案的旧证来的。
庭中摆开三张长案,当众核验,多方见证。里正、乡老、南山寺住持、书院山长分立两旁,全程看着,半分篡改、私换、隐匿的余地都不留。方允中站在案前,一样一样唱数归档;郑六执笔,当场誊写造册。
“第一箧,嘉定至宝庆年间,乡里构陷文人、罗织诗祸的文书,共三十七件。”
“第二箧,宝庆二年建阳任上,朝堂弹章底稿誊本一件,附权臣刻意改过的笔迹三处,都是当年构陷的实证。”
“第三箧,涉案人证供状二十一纸,对应人证一十九名,每纸都有亲笔押字、实名落款。”
六只封存多年的书箧,一只一只打开,一样一样验。件件有凭,句句有迹。压了四十年的诗案,一寸一寸露到众人眼前。
验到第六箧快完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郭承弼忽然开了口。
他轻咳一声,脸色谨慎,眼神里藏着畏缩,也藏着算计:“沈编修,下官有句话,不能不说。”
“这些证据入档,自有朝廷的规矩,下官不敢不遵。只是刘先生那几首涉案的诗——《落梅》《戊辰即事》《北来人》——字句沾着先朝旧事,触着朝堂的忌讳。”
他话说得谦卑。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扣紧了。
一句话落,满堂静了。院里原本温和的气一下凝住,没人敢出声。
刘克庄慢慢抬眼,目光落在郭承弼身上,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删了这些诗作,这场四十年的诗祸冤案,要如何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