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情蛊叛主初心死,魔身对命两迷茫
灵缘斋主峰,清辉渺渺,竹影幽幽。
此地曾是白晴仙子千年坐镇、执掌灵缘大道的核心道场,如今已然换了主人。
赵怜云一袭素白仙裙,静坐云台玉案之前,眉目清雅、气度端凝,周身萦绕正统灵缘道韵,俨然是中州十大派之一、灵缘斋名正言顺的当代仙子。
在外人眼中,她年少登顶、执掌宗门权柄、身负智道天赋、得天庭默许扶持,前途坦荡、地位稳固,是乱世之中为数不多稳稳立身的天之骄女。
可无人知晓,这位风光无限的灵缘仙子,心底早已荒芜一片、冷暖自知、步步皆惑。
她和方源一样,本就不属于这个蛊界。
她是来自凡尘地球的天外之魔。
同是异世来客,同是被天地宿命排挤的异类,她的开局远比方源温和,命运却比谁都讽刺、都悲凉。
前世凡尘辗转,今生落地北原黄金赵家,自幼智冠同辈、心思剔透,小小年纪便看透部族纷争、地缘利弊。当年赵家夹缝求生、左右为难之际,是她以虎狼羊喻道,力排众议,说服全族万里迁徙、投奔马家,为家族搏出一线生机。
也是在马家,她遇见了此生唯一的执念——马鸿运。
马鸿运身负鸿运齐天蛊,天命加身、气运滔天,温和赤诚、待人宽厚。乱世流离、部族厮杀,人人趋利避害、唯己为先,唯有马鸿运待她真心纯粹、不离不弃。
赵怜云倾心相付,为他谋划王庭、执掌内政、制衡各方势力,以绝世智道才情,做他背后最坚实的贤内助。那时的她,所求极少、初心极纯,不贪权位、不慕仙途,唯一的心愿,便是伴马鸿运左右,岁岁平安、相守一生。
她这一生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修行,最初全部只为一人。
而后世事骤变,命运轰然倾覆。
王庭大乱、福地崩塌、群雄掠夺,马鸿运身负盖世气运,沦为各方大佬觊觎的猎物,惨遭掳掠、几经转手,性命垂危、肉身崩毁。
为救情郎,赵怜云孤身涉险、颠沛流离,受尽世间冷眼磋磨。她随波辗转,最终被凤九歌购入中州,入灵缘斋修行。
彼时的她,卑微渺小、一无所有,唯一的执念,就是救活马鸿运。
她听闻灵缘斋仙子权柄极大、可调动宗门大势、可撬动天庭资源,为争一线救人之机,她长跪山门、日夜不起,以赤诚执念、万古深情打动天地,最终获得九转爱情仙蛊主动认主。
爱情蛊,天下至奇至情之蛊,不循规矩、不认权位、只认世间最纯粹真挚的情爱执念。
万古以来,无数大能渴求而不得,偏偏选中了当时一无所有、只为爱人求生的赵怜云。
得爱情蛊之日,是她一生最光明的时刻。
她以为天命眷顾、深情不负,以为有此九转仙蛊,终有一日能逆转乾坤、救回马鸿运。借着爱情蛊的无上异象,再加龙公暗中扶持,她一步登天,破格登临仙位,硬生生夺走白晴仙子执掌千年的灵缘斋正统席位,取而代之,成为灵缘斋最年轻的当代仙子。
那一刻,权柄、地位、大道、机缘,尽数到手。
她手握世间最纯粹的情道至宝,身居宗门之巅,本该得偿所愿。
可宿命,从来最善嘲弄痴心人。
她步步登高、机关算尽、争权夺位、熬尽心血,换来的不是重逢,而是彻底的绝望。
马鸿运气运耗尽、肉身陨落、神魂崩碎,残魂稀薄到极致,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如今世间仅存一缕残破飘摇的马魂,落在方源手中。
她知晓此事,却无能为力。
方源手段通天、城府无底、战力冠绝五域,她区区灵缘斋仙子,无资格、无能力、无筹码,向当世最强魔道巨擘讨要残魂、赎回故人。
她拼尽一切守护的情爱,最终落得人魂两隔、求而不得、永世无缘。
若只是情爱成空,尚且不至于让她道心崩塌。
真正碾碎她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改写她心性的,是那场震惊五域、颠覆所有修士认知的情蛊叛主。
就在此前方源、巨阳联军大举围攻天庭,宿命体系摇摇欲坠、天地大势剧烈动荡之际。
原本生生世世认她为主、与她心念相通的九转爱情蛊,骤然挣脱她的仙窍、剥离她的道痕、斩断所有羁绊。
当着天庭众仙、十大派修士、五域天骄的面,破空而起,冲破重重天道禁制,义无反顾,直奔东海,最终——认主古月方源。
那一日,天下哗然,人人震骇、难以置信。
爱情蛊,执掌世间至真至纯之情爱,象征温柔、执念、赤诚、守护。
可古月方源是谁?
世人皆知,方源冷酷无情、杀伐果断、无私无念、斩断七情六欲,一生唯谋大道、唯争生机,无爱、无恨、无痴、无念,心如万古寒潭,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容。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冷酷到底的魔道魔尊,怎么会被最重深情的爱情蛊选中?
所有天庭长老、宗门宿老、新锐天骄,尽数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赵怜云,于极致的崩塌之中,隐约看透一丝冰冷真相。
爱情蛊,本就是宿命蛊的天然对抗者。
红莲魔尊当年便是借爱情蛊之力,逆斩宿命、损伤天道。爱情蛊存世的意义,本就是制衡僵化天道、逆反既定命运。
天庭执掌宿命、固化乾坤、拘锁众生,是宿命的代言者;
而方源逆天而行、颠覆天道、破碎定局,是宿命最大的死敌。
爱情蛊不认温柔、不认赤诚、不认相守。
它逆道而生、抗命而存,故而弃天庭阵营、弃宿命顺民,毅然奔赴宿命的颠覆者——方源身侧。
原来她半生深情、一世执念,终究只是自我感动的虚妄。
爱情蛊选中她,从不是因她情深,只是因她彼时逆运挣扎、不甘天命。
一旦出现真正逆伐宿命、撼动天道之人,它便毫不犹豫,弃她而去。
情蛊叛离的那一刻,赵怜云心中最后一点温柔、最后一丝对情爱、对天命、对美好的信仰,彻底死绝。
马鸿运身死魂残、永世难归;
半生痴情付诸流水、沦为笑话;
赖以立身的九转仙蛊,彻底叛主而去;
她以情修道、以执念立身的道心,轰然破碎。
从那一日起,曾经纯粹温柔、痴情执着的赵怜云,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看透人心凉薄、看透天命虚伪、看透情爱虚妄的权谋者。
她不再相信真情、不再期许相守、不再执念温柔。
她只信权柄、信实力、信手段、信权谋、信自己手中掌控的一切。
她坐稳灵缘斋仙子之位,收揽权柄、肃清异己、深耕人脉、隐忍布局,将曾经用来守护情郎的温柔心思,尽数化作算计人心、立足乱世的深沉城府。
可登顶之后,无尽迷茫,接踵而至。
她越活越清醒,也越活越惶恐。
她是天外之魔,和方源同源、同根、同为天道异类、同为宿命排斥之人。
天庭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如今天庭扶持她、栽培她、默许她坐稳灵缘斋高位,从来不是惜才、不是厚爱。
仅仅因为——她是方源的宿命对立体。
天庭深知天外之魔潜力无穷、变数极大,方源逆天叛道、祸乱天下、颠覆宿命,无可制衡。
所以天庭刻意扶持同为天外魔身的她,将她塑造成正道标杆、宿命砥柱,刻意制造对立,让她成为天生用来制衡、对抗、牵制方源的棋子。
她和古月方正一样,是天庭刻意养在明面的宿命之棋。
立身正道,却出身魔根;
身居高位,却全系利用;
看似荣光,实则身不由己。
她不敢彻底忠心天庭。
她深知天道凉薄、宿命无情,知晓天庭骨子里对所有天外魔的猜忌、防备、打压。一朝势败,她必会被天庭毫不犹豫舍弃、献祭。
她也不敢靠近魔道。
方源是她宿命对立面、是夺她情蛊、断她执念的源头,两人立场天然相悖、势不两立。
天下之大,她依旧无处真正立足。
回望来路,唏嘘满身。
曾经的她,只想做个陪爱人安稳度日的平凡人,纯粹、温柔、赤诚、满心皆是情爱温柔。
历经乱世厮杀、宗门争斗、情蛊叛主、爱人永逝,她被迫蜕变、被迫深沉、被迫冷漠、被迫权谋缠身。
她一步步从纯白少女,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喜欢的复杂模样。
可换来的一切权位、实力、名望,终究填不满心底的空洞,解不开前路的迷茫。
凤金凰迷茫,是因为家破、师亡、宗碎、天命成空,无道可依;
而她赵怜云迷茫,是因为初心尽死、情爱成灰、身不由己、命不由我。
她赢了权位,输了初心;
赢了大道,输了执念;
赢了世人仰望,输了半生所有温柔。
云台清风掠过,吹动素白仙裙,赵怜云抬眸,望向远处诛魔榜的方向。
凤金凰困于破碎天命,孤寂迷茫;
古月方正困于宿命枷锁,身不由己;
古月方立困于隐秘身世,隐忍蛰伏;
李小白藏于暗处,执棋布局;
人人皆有牵绊,人人皆有困境。
而她,看似最稳、最风光,实则最孤独、最空洞。
情爱虚妄,天命虚伪;
正道难依,魔道难容;
魔身在世,进退皆局。
她握紧微凉的指尖,眼底温柔彻底褪去,只剩深沉的漠然与隐忍。
从今往后,不恋温柔、不信天命、不寄旁人。
唯握权柄、唯凭手段、唯靠己身。
至于前路何去、终局何在、这场宿命对立的棋局最终落向何方……
她亦茫然无解,只能随乱世浮沉,在权谋与孤独之中,静静蛰伏,静待天命终局。
五域众生,各有痴苦,各有迷茫。
情死之后,再无初心。
魔身对命,步步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