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奎的尸体被拖进竹林深处,枯叶和断枝盖了厚厚一层,不细翻根本看不出来。
马车夫干完这些,蹲在坡底的溪水边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的血丝怎么都洗不干净。
他脸色灰白,嘴唇一直在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柳三娘走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二两银子塞进他手里。
“往北走,别回青溪镇了,也别回码头。找个地方躲一阵,风头过了再说。”
车夫攥着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坡北跑了,连马车都不要了。
柳三娘回到马车边,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小石头缩在最里面,脸朝车壁,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柳三娘放下帘子,对阿石说:“让他缓一会儿。”
阿石点了点头。
他坐在坡边的石头上,把左肩的褂子褪下来,低头看了看。
肩头一片青紫,肿得老高,皮肤底下隐隐泛着暗红色,像是淤了一大团血。
柳三娘走过来,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阿石倒抽了一口冷气,牙缝里嘶了一声。
“骨头没断,但骨膜裂了。”柳三娘从包袱里翻出那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吃两颗,外敷一颗,三天内别使力。”
阿石接过药丸干咽下去,又接过一颗咬碎了敷在肩头,柳三娘扯了条干净的布条给他缠上,绑得紧紧的。
“忍一忍,过两天就好。”
阿石把褂子穿好,沉默了一阵。
“吴奎是什么人?”
柳三娘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柳叶刀搁在膝上,刀身上还沾着吴奎掌心里的血,暗红的一条一条的。
“铁掌判官,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人物。掌上功夫硬,心也硬,给钱就办事,没有门派的散人。凌云阁请他,说明陆鸿远是下了血本了。”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阿石。
“他那一掌拍在你肩头上,等于拍在精钢上。普通练家子,一掌下去肩胛骨能碎成渣。你只是骨膜裂了,说明你体内那股内力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强得多。只是封着,出不来。”
阿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跟以前一样,粗粗糙糙的,指节粗大,掌心里的老茧硬邦邦的。
可就是这双手,今天弄死了一个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身体自己动的,力道自己使的,连闪避的步子都是自己迈的。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我杀了他。”
阿石说,声音很低。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不动手,他就杀你。他那一掌拍向我的时候,也没犹豫。”
阿石没接话。
他不是在自责,也不是在害怕。
他只是在想,自己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每次一动手,那些本能就往外冒,像是封在坛子里的酒,一开封就往外溢,挡都挡不住。
可坛子口到底在哪儿,封坛的泥又是谁糊上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小石头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
他趿拉着鞋走到阿石身边,蹲下来,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阿石看了他一眼。
“还吐吗?”
“不吐了。”小石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腿软。”
阿石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
“怕了?”
小石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石哥,你刚才那下,好快。我都没看清,那个人就倒在地上了。”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阿石,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石哥,你以前……是不是杀过人?”
阿石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柳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看了看。
“马车不能要了。车夫跑了,车辙印太深,凌云阁的人追过来一眼就能发现。我们走山路,翻过前面那道岭,往南绕。”
阿石站起来,左肩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把弯刀扛到右肩上。
小石头赶紧把包袱背起来,虽然他那小身板背着那个鼓囊囊的包袱走路都打晃。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包袱拎过来,往自己肩上一甩。
“走。天黑前得翻过岭去。”
三人弃了马车,钻进了坡东面的山林。
山路不好走,窄窄的一条羊肠小道,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枝杈杈伸出来勾衣服。
柳三娘在前面开路,柳叶刀当柴刀使,劈开挡路的枝条。
阿石跟在后头,弯刀在肩上颠着,左肩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小石头走在最后面,两条短腿紧赶慢赶,喘得跟风箱似的,但还是跟得紧紧的,一步没落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石头忽然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石哥。”
阿石回过头。
小石头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睛里的那点怯意已经收了。
“那个人要杀柳姐姐,你不动手他就杀了她。你不杀他,他也得死。”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帮阿石想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石看着他,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沾着泥点和汗渍,但那双眼睛亮得烫人。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石头咧了咧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但步子明显轻了些。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翻过了第一道岭。
站在岭脊上往下看,南面的山势一层一层的,墨绿墨绿的,最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白带子,像是江。
柳三娘指着南边那片山。
“再走一天,就能到皖南山脉的边上了。苏晚晴的竹屋就在山里,找到她,你身上的毒就有解。”
阿石望着那片茫茫的绿色。
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褂子吹得猎猎响,左肩的布条底下隐隐渗出一丝血迹,在灰布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攥了攥右手。
拳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攥着。
但身体里那扇门,今天被推开过一道缝。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就合上了,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石头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看看。
小石头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远处眺望,嘴里嘟囔着:“好大的山啊。”
阿石收回目光,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走吧。”
三人沿着山脊的小路,朝南走去。
日头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金红色,烧得满山遍野都是暖光。
阿石走在中间,弯刀在右肩上稳稳地扛着,步子比上山时稳了些。
前面是柳三娘利落的身影,后面是小石头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山风从南面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了二十年的浊气,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