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之内,清漪遥遥望见洪荒初定,三千诸天自洪荒本源之中缓缓衍生、重凝成型。
浑身气力骤然一空,她直直瘫坐于地,指尖不住震颤,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空茫,口中反复喃喃自语。
“怎会如此……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
下一刻,压抑许久的悲恸轰然决堤,她埋首放声崩溃大哭,声声泣血:“青干!你这个骗子!骗子!大骗子!”
周遭联军众人静静伫立,人人鼻尖酸涩,满目怆然,无人出言劝慰。
澹台彤鱼缓步上前,屈膝蹲下身,默默将她揽入怀中。
清漪攥紧她的衣袍,哽咽不住,一遍遍地重复:“他是骗子……他说好不去开天的……”
澹台彤鱼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嗯,他是骗子,一个大骗子。”
她抬眼望向洪荒,轻声续上:“是一个说了谎的神,却也是,真正的神。”
起源界深处,重重禁制囚笼之内,一滴清泪自母神眼睑缓缓滑落,无声坠落在尘埃之中。
“我儿……终究,还是奔赴了属于自己的宿命吗?”
“盘儿……不要!”
另一边,受青干劝说陷入沉睡的灵尊,此刻骤然蹙眉,沉睡的神魂剧烈震颤,心底翻涌出声声痛呼。
永夜苍穹之上,玄黑王座之侧,大恐怖怔怔望着洪荒天地间散尽的万丈神躯,周遭翻涌的漆黑无序道能都不自觉凝滞下来。
久久的沉寂之后,低声的自语漫过混沌罡风,满是无法释怀的茫然与不解。
“弟弟,为何你要如此?你本是万古不灭的神!为何要为这些蝼蚁,做到这般地步?”
自诞生那一刻起,他所见的众生,从来都困于贪嗔痴缠,争斗不休,轮回往复,不断滋生苦难。
他自认早已看透生灵的本质,看透这世间所有纠葛执念。
他始终无法明白,父神当年为何愿意降下天光庇佑万灵,为何定下规矩,但凡生灵肯真心悔改,便可洗去业障,重修大道。
“神当超脱一切,本就不该与众生羁绊纠缠……何为神爱众生?”
他望着洪荒中央那截巍峨矗立的承天巨脊,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困惑。
他不懂,不懂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手握不朽神权,本可长存万古,不受生灭拘束,何以甘愿舍弃万劫不灭的神躯,燃尽全部本源,为渺小众生撑起一线生机。
无序的道心之内,重重谜题再度翻涌盘旋。
他始终不解,为何自己仅仅诞生于无序,便生来被定义为恶。
他的力量是由众生执念滋养壮大,一身所谓的“恶”,不过是生灵繁衍纷争催生的必然结果。
可万古以来,父神出手镇压他,世间万灵人人厌弃他。
这份困惑辗转成恨,深埋心底整整万古。
神爱众生,想来何其讽刺。
父亲的爱包罗万象,容纳芸芸众生,偏偏独独漏掉了他。而今,一母同胞的弟弟,同样身为神明,竟也甘愿燃尽不朽本源,以身殉世成全众生。
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凄厉狂放的笑声响彻永夜混沌,黑雾随他翻涌震颤。
“哈哈哈哈!神爱众生!父亲是这般,弟弟你也是这般!你们口中广博无私的爱,为何从来都没有我!”
无数岁月回溯,鸿蒙尚且不曾坠入末法的苍茫往昔。
漫长万古,他始终困在父神布下的封印之中,沉眠于死寂冰冷的混沌深处。直至象法时代,不知是天道流转,还是机缘使然,厚重的封印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借着这道裂隙,他得以遥遥窥见世间百态,俯瞰万千生灵起落浮沉。
他静静观望,只觉众生愚不可及:为一时得失兵戈相向,为爱恨执念辗转沉沦,明明一生短暂如朝露,却甘愿困在贪嗔痴缠的轮回之内,反复承受苦痛。心底生出浓浓的厌弃,不解这般苦果,众生为何甘愿一遍遍亲历。
怨恨也随之生根。
凭什么万千生灵可沐浴父神洒落的天光,得大道垂怜,有轮回重来的机会;唯独他,自降生起便背负恶名,岁岁年年囚于无边混沌,不见天光,无人问津。
心底深处,还滋生出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不知是众生漫溢而出的贪嗔痴缠顺着封印缝隙侵染了他的无序本源,还是万古不公的遭遇催生出属于生灵般的七情,亘古以来本应无喜无悲的无序道心,第一次滋生出执念、妒恨与妄求。
这些新生的情绪自他本源剥离凝聚,分化成形,成了三大神使,侍立其身侧。
茫茫混沌之内,孤寂了无数纪元的他,终于拥有了第一批陪伴。
自那以后,死寂混沌之中,他的世界便多了三个小家伙。
它们时常环绕在他身侧嬉闹翻滚,倦了便蛰伏于他的本源之旁吸纳无序道能,静静休养生息。
长久独居于黑暗封印下的他,心底悄然生出一缕异样的心思,彼时的他尚不能辨明这究竟是何物。
身为本源化身,他自视高高在上,命三个小家伙唤他为神。
嘴上维持着神明的漠然孤傲,心底却又不由自主地留意着三个小家伙的动静,留意它们的起居。
可这份短暂相伴终究没能抚平万古积压的怨怼。
时日一久,他渐渐厌倦了这般蛰伏等待。
真身依旧困于封印之内,无法踏足鸿蒙大千,可他的意念却可顺着天地缝隙向外延展,搅动众生心底深埋的执念。
他决意借众生自身的贪妄,引世人追逐执念、沉沦不休,直至自取灭亡。
再收拢四散的执念本源壮大己身,积蓄力量,伺机冲破父神留下的禁锢。
自此,越来越多的生灵在执念牵引之下堕入无序,归于他的麾下。
他正式为三尊化身冠上神使之名,任由自身意念随同三神使辗转往来于三千诸天,游走各界,源源不断搜集众生妄念与爱恨痴缠,化作滋养自身无序道体的力量。
岁月在混沌之中无声流转,三神使奔走于三千诸天,不断带回众生执念,他的力量一日胜过一日,可心底那道万古难平的缺口,始终空空荡荡。
他时常在死寂黑暗里回想往昔,回想父神与母神洒落的天光,回想那些生灵拥有的温情,一遍遍地自问,为何唯独自己得不到半分垂怜。
直到某一日,封印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之声。
一道白衣身影踏着混沌罡风,行至封印之石旁,双肩微微耸动,泪水自面颊缓缓滑落。
他隔着厚重禁制向外望去,不由得一怔。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周身流转着浩瀚温润的本源气息,博大柔和,满是包容万物的母性光辉。
这般气韵,与他记忆之中母神的本源渐渐重合。
“难道……这便是化形之后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