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灌铅的双腿踏上小楼的台阶,泥块从靴底簌簌往下掉,进门时那面豁了口的铁盾蹭过门框,发出钝刀锯木头般的刮擦声。紧接着,铁盾终于“咚”地一声砸向地板,闷响震得缝隙里的灰都跳了起来。
饥饿的他稳住身体,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只把那堆破烂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早在铁盾掉在地板的那一下,尖耳朵就出来了。她攥着椅子腿,从楼梯上下来没半点声响——这段时间她已经把无声移动练成了肌肉记忆。当看见是西蒙时,她才把椅子腿藏至身后,并下楼点灯。
灯亮了。地上的那堆东西终于现了形。
铁锈和霉味扑面而来,像挖开了一口多年前的旧棺材。旧皮甲还沾着绿霉,弓身的裂纹用脏麻绳缠了三圈,三把匕首锈得掉渣,就连铁盾的豁口里还嵌着黑泥。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在哪收的这些破烂?
想想又不对。
“你要去战场?”她问,声音不大。
西蒙正在厨房找吃的,头都没抬含混地应了一声:“嗯,北境。”
“什么时候走?”
“睡醒就走。”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出门买菜”。
从厨房出来时他嘴里叼着一截面包,拎着一壶水踩着楼梯上去。楼梯踏板吱呀的声响和过去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靴子上沾满了泥。
她蹲下盯着这满地的破烂好久。
突然瞥见下午偷吃时,掉到桌底的半块硬奶酪——那是他买的,一直放在厨房,每次他出门时,自己经常拿几块。
过去弯腰捡起来,奶酪硬得像石头,硌得掌心发疼。
这段时间,她想过无数次要报复他,可现在他真要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句睡醒就走。
突然觉得这小楼比当初关她的地窖还冷。
捏着半块奶酪回到房间。良久听见隔壁房的那个人,沉重的呼吸声——那是她最近最熟悉的声音。以前听着觉得烦,现在却像倒计时,一下、一下,响得心口发慌。
天边极淡的灰光刚出现,尖耳朵就下了楼。厨房里冷得能冻掉下巴,借着窗外的微光,将燕麦、硬奶酪和盐捣碎,用水和油揉成一团,在掌心拍成扁饼,扔进灶炉里。
动作笨拙,但至少知道怎么把东西弄熟。奶香味混着焦糊味一点点渗出来。直到饼子烤得两面金黄,她才取出,用粗麻布包好系紧。
楼上传来熟悉的拖沓声。尖耳朵捏着干粮包,僵在厨房里。是迎上去?还是待在厨房装作无事发生?她甚至能听见胸腔里急促心跳声。活了快五十年,本以为早就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结果只是脚步声就让自己不知所措?
最终脚步声在二楼尽头停住,那一瞬,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接着是尿桶接水的哗啦声。
毫不掩饰、漫长的哗啦声。
然后,那拖沓声又回去了。门‘吱呀’一声合上,意味着他又倒回去继续睡。
尖耳朵僵在原地半晌,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脸部肌肉在拒绝微笑。压下心里那股躁动,将干粮包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又从地上捞起旧皮甲,回厨房继续工作。
皮甲上面全是霉味和血垢,她用手指蘸着锅里剩余的油脂,一点一点往那干硬的皮子上抹,渗不进去的地方,就用火烧过的铁片狠狠烫平,再用麻布死命擦拭。线头烧焦的味道混着油脂味,在这黎明前的微光里悄悄进行。
一套皮甲还没擦完,楼上又响了。这次不是拖沓,是一连串沉重的、带着碰撞的闷响,西蒙背着旅行袋下来了。
尖耳朵从厨房出来时,西蒙正蹲地上翻检着武器装备。她没出声,只把那件被油脂浸得发亮的皮甲轻轻搁在他身旁。指尖摩挲甲胄裂痕处时,心里泛起一丝悔意——应该早点将护臂和护胫也一并打理好的。尤其是看到他脚上那双沾满干泥的旧靴子,那点悔意就像在胃里灼出一个洞。
西蒙发现尖耳朵递过来的皮甲,一时有点不敢接。太干净、也太新了,他特意扒拉出一件带血痂、带毛边的皮甲,就是为了在军营里让自己不像个菜鸟,她这么一收拾,穿出去跟个菜鸟破落户似的,就差对人说自己穷显摆。
刚装下翻新过的皮甲,尖耳朵又递过来一个散发奶香味的麻布包,拿在手里还有余温——这女人不知道等东西凉了再包?这样打包不出三天就要馊!他心里骂归骂,但还是接了。
最终他像下定决心似的,从楼梯拐角那个连灰尘都懒得落进去的角落里,提出一个布袋。
那是一大袋铜板,“咚”的一声,袋子口松开,暗黄的劣币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
这是他近两年间在酒馆卖唱、替人跑腿,甚至偶尔帮人写封狗屁不通的家书,攒下的打赏,加上平日开销找零剩下来的余额。
按他的算法,铜板是糊口的,银币是打点的,金币才是硬通货——所以他没怎么花过铜板,全攒着。
这些够她撑到夏天,之后……之后就看她自己了。
西蒙背好弓提起盾,开口:“这破房子你随便住。”顿了顿,拿起长矛,“要是哪天有人送抚恤金来,就说明我在北境安家了。”
说完,将长矛往地板狠狠一杵。咚!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呼气,却比刚才长矛杵地的闷响还要沉。他没看尖耳朵,也没再多一句话,仿佛她本就是这屋里一件会呼吸的摆设。
身影一头扎进门外惨白的天光里。
只余下满楼冷清,和桌上那袋静静躺着的铜板。
尖耳朵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漫长岁月里熬干了。也没有追,骨子里的孤傲,不允许自己做出挽留的姿态。
整栋小楼空得吓人,空得能听见心跳。
她酝酿许久的报复计划,彻底破产。
原以为自己一直能喂养他、拿捏他。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