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说完那句话,堂屋里静了很久。
阿石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响,那个笑声的余音像根细针扎在耳膜深处,拔不出来。
“石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什么石屋?”
柳三娘从桌上拿起茶壶,给他重新倒了一碗热茶,推到他手边。
“雁荡山主峰西面有一条断崖,崖壁上凿了一间石屋,据说是前朝一个避世的道士修的。那个疯老头说,出事那晚他看见沈孤舟被人架着进了石屋,门从外面锁死了。第二天一早石屋门大开,人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和半截断了的铁链。”
阿石端起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把茶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反倒把翻涌的气血压了压。
“那七个长老呢?”
他问。
柳三娘摇了摇头。
“疯老头只反复说那一句,别的什么都问不出来。但他提到一件事,那晚别院里有第三拨人。穿黑衣的,不是凌云阁的白衣,也不是幽冥教的标志服。没有标记,但行事干净利落,杀完人撤走,前后不到一炷香。”
阿石放下茶碗。
“你是说,杀长老的另有其人?”
柳三娘看着他,目光沉沉。
“我没有证据。疯老头的话没人信,一个疯子的话也上不了公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竖线。
“陆鸿远当年是第一个赶到别院的人。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七个长老已经死了,现场干干净净,就摆着幽冥教令牌和沈孤舟的剑痕。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阿石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宽大,指节粗壮,怎么看都跟“天下第一”四个字沾不上边。
可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叫他“二弟”的声音,还在回荡。
他闭上眼,试着再去听那个声音,再去抓那个画面。
石屋,铁链,血。
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太阳穴一阵一阵的酸胀。
柳三娘看出他又在硬撑,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出两根指头按在他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别想了。强行催忆只会让毒素扩散,你现在经脉里忘魂散的毒还没解,越急越乱。”
她指腹按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顺着穴位一圈一圈地揉。
阿石僵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呼吸也缓了些。
“你的过去,多半跟沈孤舟有关。”
柳三娘一边按一边说,声音放轻了不少。
“那块剑穗,那个身法,还有你刚才的反应,都对得上。但现在你还不能确认。等找到苏晚晴,把毒解了,该想起来的自然会想起来。”
她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今晚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明天我去找陈大夫问问苏晚晴的下落,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阿石点了点头。
他的头已经不疼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很。
夜里,阿石睡在东厢房,小石头睡在他旁边的小榻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蒙蒙的,照得见屋顶的椽子一根一根的。
阿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刚要迷糊过去,就听见旁边小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没睁眼。
“不睡觉干什么?”
小石头动作一顿,随即从榻上爬下来,趿着鞋摸到阿石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扒着床沿。
月光照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石哥,你是不是又要走?”
阿石侧过身来看着他。
“谁说的?”
“我听见了。你跟柳三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凌云阁的人要来,你要去别的地方躲。石哥,你带我一起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像下了什么决心。
“我无父无母,你走了他们肯定欺负我。王叔护得了我一天两天,护不了一辈子。我不怕危险,我能跑腿放哨,我还能做饭,我什么都能干。”
阿石看着他。
月光下小石头那张脸瘦巴巴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亮得烫人,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
阿石沉默了一阵。
“路上危险。凌云阁的人追上来,我顾不了你。”
“我不用你顾。”小石头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我跑得快,真打起来我自己能跑。石哥,你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拖累你。”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蹲在那儿不肯起来,两只手死死扒着床沿,指头都发白了。
阿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醒过来那会儿。
那年在江边沙滩上,浑身湿透,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人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伸手在小石头脑袋上按了按。
“先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敲门声。
阿石睁开眼,柳三娘已经去开了门。
来的是王老大。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褡裢,肩上还挎着个小包袱,进门先看了阿石一眼,然后把褡裢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摸出五两银子,一摞铜板,还有两双新纳的布鞋。
“我找了辆马车,天不亮就走,送你们出城往南走。车夫是我表弟,信得过。”
他把银子推到阿石面前。
“拿着。这孩子命苦,你带着吧,路上有个照应。”
阿石看着他。
“码头上怎么办?”
“码头上能怎么办?”王老大瞪了他一眼,“凌云阁的人来了我就说不知道,你走了就没回来过。他们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不成?”
他说着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小石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我本来想留着的,但他昨晚来找过我,蹲在我门口哭了一宿,非要跟你走。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他说得也对。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跟着你,好歹有个照应。”
小石头从墙角站起来,背着个小包袱,明显是昨晚就收拾好了的,包袱皮是他那件旧棉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看王老大,又看看阿石,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生怕被丢下的模样。
阿石看着这一老一小。
王老大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眼袋耷拉着,昨晚肯定也没睡好。
小石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着他那个鼓囊囊的包袱,站得笔直,拼命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
阿石想起昨天在土地庙做的那个梦。
一片水面,一叶孤舟,一个白衣人。
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想再做那样的梦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银子和铜板收进包袱里,然后走到小石头面前,把他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接过来,掂了掂,往自己肩上一甩。
“走吧。”
小石头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他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跟在阿石后面往外走。
王老大送到院门口就停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扶着门框,看着阿石和小石头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木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还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柳三娘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赶路衣裳,背着个长条形的包袱,腰间那把柳叶刀裹在布里,只露出墨绿色的刀柄。
她看见阿石身后跟着的小石头,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带路。
马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车篷是靛蓝布的,洗得发白,车轮上沾着干泥巴。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话不多,看见他们过来就跳下车辕,把帘子掀开。
阿石先把小石头托上车,再把包袱和弯刀递进去,自己最后一个上。
车厢里堆着几个粗布垫子,坐上去软软的,有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打了个响鼻,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出了镇子,上了南去的官道。
阿石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青溪镇在晨雾里越来越小,黑瓦白墙慢慢缩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他放下帘子。
小石头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只是眼圈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没睡好。
柳三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阿石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剑穗,指尖触到银线绣的那叶小舟,硬硬的,硌着指腹。
马车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晃了晃。
小石头往前一栽,差点撞在阿石身上,赶紧坐稳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石看了他一眼,把背靠上车壁,闭上眼。
马蹄声哒哒的,车轮声咕噜咕噜的,混在一起,像某种单调的曲子。
他听着听着,竟然真的迷糊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