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越升越高,晒得路面上的碎石发烫,隔着草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路两边是大片的芦苇荡,芦花还没开,绿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是有东西藏在里面。
他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屋脊影子,望江楼那三层木楼也缩成了一个小点,再走几步就被芦苇荡彻底挡住了。
他把肩上的弯刀换了个边,麻布裹着的刀身硌着肩膀,沉甸甸的,走一步颠一下。
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弯腰插秧,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扛着个长条形的布裹,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没人多问。
又走了一阵,日头偏西了。
阿石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歇脚,把弯刀靠在树干上,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是刘婶蒸的菜团子,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余温。
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停了下来。
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刚才码头上的事。
周虎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抬拳去挡,那一拳砸在刀面上的感觉清清楚楚地留在手上,骨头撞上精钢的震感,刀身弯折时传上来的阻力,还有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热流,烫得整条胳膊都在嗡嗡响。
他现在静下来再琢磨,越想越觉得蹊跷。
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他攥了攥拳头,试着去感受丹田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劲儿往那儿想。
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更用力,憋得脸都红了。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连一丝热气都摸不着。
太阳穴跳了一下,他赶紧松开拳头,不敢再试了。
正吃着,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石抬起头,手按在弯刀上。
芦苇叶子被拨开,钻出来一个人。
灰白头发,粗布短衫,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背上斜挎着一把柴刀。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晒得满脸黑红,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鲫鱼,鱼尾巴还在甩。
老头看见阿石,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的汗水和脚边的弯刀布裹上转了一圈。
阿石松开按刀的手,点了点头。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赶路的?”
阿石嗯了一声。
老头在路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鱼往地上一搁,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往东是青溪镇,脚程快的话天黑前能到。再往东就是山里了,路不好走。”
阿石没接话,继续啃菜团子。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是从码头那边来的吧?上午听见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人闹事?”
阿石嚼着菜团子,没吭声。
老头把酒葫芦递过来:“来一口?”
阿石摇头。
“不喝酒。”
老头也不收回去,自己又灌了一口,然后看着阿石脚边的布裹,眯了眯眼。
“那裹着的是刀吧?”
阿石看了他一眼。
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柴刀:“我年轻时也耍过几天刀,后来不耍了,改砍柴了。刀比人实在,你使多大力,它就出多大力。”
他把酒葫芦塞好,站起来拎起那串鲫鱼。
“走了,家里婆娘等着鱼下锅呢。”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阿石一眼,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小兄弟,你身上有股子味道。说不上来,就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像是一把好刀生了锈,锈底下还是好钢。”
说完摆摆手,钻进芦苇荡里不见了。
阿石坐在树下愣了半晌。
老头的话在他耳朵里转了两圈。
一把好刀生了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粗糙糙的,掌心里五个老茧硬邦邦的,指节粗大,怎么看都是一双扛包的手。
可偏偏就是这双手,一掌拍飞了地痞,一拳打弯了精钢阔背刀。
他慢慢攥拳,又慢慢松开。
锈底下还是好钢。
可锈到底有多厚?
底下那块钢,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想着想着,太阳穴又隐隐跳起来,他赶紧打住,站起来把包袱系紧,扛上弯刀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的时候,阿石没有进青溪镇。
他在镇外半里地的一座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庙不大,一间屋子,供着土地公婆两尊泥像,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挂着蛛网,看样子很久没人来了。
他把弯刀靠在墙边,包袱枕在脑袋底下,在香案旁边的干草堆上躺下来。
庙门关不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见墙上有人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像,圆脑袋,长身子,手里举着一根棍子,像是小孩的涂鸦。
他盯着那个画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石头。
那孩子这会儿大概正蹲在货棚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东边的路。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剑影没有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很安静的水面。
很宽,很平,像是江,又像是湖。
水面上有一叶扁舟,船上坐着一个人,白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钓丝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面太静了,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阿石站在岸上,想开口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往前走,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那个白衣人忽然回过头来,面容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但阿石能感觉到他在笑。
然后水面碎了。
像一块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白衣人不见了,船不见了,水也不见了。
只剩下满地的碎光,一片一片的,像剑。
阿石猛地睁开眼。
土地庙里黑漆漆的,月光还是从门缝里漏进来,那条银白色的带子还在地上。
他心口跳得厉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起来,靠着香案喘了好一会儿。
梦里那片水面太真实了,那个白衣人的背影,那根钓竿,那种安静到极点的感觉。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半块剑穗,深蓝色的穗子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他把剑穗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上面那叶用银线绣成的小舟。
孤舟。
他忽然想起柳三娘在望江楼上跟他说的话。
二十年前有个天下第一高手叫沈孤舟。
孤舟。
剑穗上绣的就是一叶孤舟。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庙外传来一声夜鸟的长鸣,尖厉厉的,划破夜色。
阿石把剑穗塞回怀里,重新躺下来,却没有再睡。
他睁着眼看着庙顶,月光在横梁上慢慢移着,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想起码头上的沙包,想起小石头蹲在墙根啃窝头的样子,想起王老大塞给他包袱时瞪的那一眼,想起望江楼二楼竹帘后面那道目光。
想了很久。
直到月亮从横梁上消失了,他才把眼睛闭上。
天不亮的时候阿石就醒了。
他把干草堆恢复原样,把地上的痕迹扫了扫,扛起弯刀出了土地庙。
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青溪镇还笼在晨雾里,黑瓦白墙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庙门口,朝镇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回去。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把包袱里那二两银子拿出来,放在路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用石子压住。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步子比昨天快了些,弯刀在肩上颠着,他伸手扶稳,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云被日头染成了金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烧得满天都是。
阿石眯着眼看了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回码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