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41章 吞进肚里的秤砣
门帘落下的余音还没散尽,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把旧式木杆秤。枣木的秤杆被摩挲得油光水滑,黄铜的秤钩泛着暗光,最底下坠着一个黑黢黢的铁秤砣,秤砣的鼻儿上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苏老板。”老太太声音发颤,把木秤轻轻放在柜台上,“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家老头子临走前,到底中了什么邪。”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老太太没喝水,指着那个铁秤砣,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我家老头子叫常秉文,做了一辈子粮油小买卖。上周走的,食道癌晚期,最后那几天,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哽咽:“他走的那天晚上,突然喘不上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把秤。然后他拼了命地伸手,抓起这个秤砣,把拴秤砣的红绳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他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拼命往下咽。”
老太太捂住脸,哭出了声:“我以为他要吞秤砣,吓坏了,拼命去抠他的嘴。可那红绳被他咬得死紧,我怎么抠都抠不出来。最后,他就那么咬着红绳,咽了气。秤砣掉在床上,砸出好大一个坑。”
她抬起头,满脸的不解和痛苦:“苏老板,秤砣是铁疙瘩啊,他吞它干嘛?他是不是走的时候太难受,糊涂了?”
我看着那把旧木秤,秤杆上刻着细密的星花,秤砣底部磨得发亮。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老太太,“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老太太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先抚上枣木秤杆,然后移向那个沉甸甸的铁秤砣,最后捏住那根褪色的红绳。
触手是粗糙的铁锈味和枣木的温润。紧接着,喉咙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食道被死死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钝痛。嘴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下巴因为用力咬合而酸痛欲裂。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一片昏黄的灯光填满。
四十年前的老平房里,年轻瘦弱的常秉文坐在八仙桌前,看着面前空空的米缸发呆。他妻子端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走过来,里面是浓稠的棒子面糊糊,上面还卧着个鸡蛋。
“吃吧。”妻子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瓢喝了口凉水。
常秉文急了,把碗推回去:“你怀着孕,你吃。”
妻子按住碗,笑了笑:“秤砣吞进肚,心里有底数。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出去摆摊,我和孩子才有盼头。我喝水也能饱。”
常秉文红着眼,把那碗糊糊吃得干干净净。从那天起,他推着独轮车卖粮油,宁可自己饿肚子,也绝不短斤少两。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秤砣上,妻子给他编了一根红绳,说“拴住秤砣,就拴住了良心,也拴住了回家的路”。
画面猛地一转,光线变得惨白而压抑。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微弱。老年的常秉文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高耸。食道里的肿瘤堵死了通道,他连咽一口唾沫都疼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床边妻子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眼神突然变得执拗。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床头柜上的那把老木秤。他抓起那个黑黢黢的铁秤砣,把红绳塞进嘴里。
巨大的窒息感和喉咙被撕裂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我。
他不是在吞铁。他死死咬住红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在拼命做“吞咽”的动作。
“当年那半碗糊糊,我欠了她一辈子。”他在心里艰难地喘息着,思绪却异常清晰,“她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我这辈子没短斤少两,没亏欠过外人,可唯独亏了她。”
他咬紧牙关,把红绳往喉咙深处咽,嘴角渗出了血丝。
“秤砣吞进肚,心里有底数。”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我把这秤砣咽下去,把欠她的粮、欠她的情,全咽进肚子里带走。我走了,她以后就轻松了,不用再掂量着过活了。”
指尖的刺痛和喉咙的窒息感同时达到顶峰,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柜台上。
“苏老板!”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递过纸巾。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着喉咙里残留的幻痛,声音有些发哑:“您老伴不是糊涂,也不是要吞秤砣。”
老太太愣住了:“那……他咬红绳干嘛?”
“他是在‘咽’。”我看着她,轻声说,“四十年前,家里揭不开锅,您把最后半碗棒子面糊糊让给了他,自己喝凉水。您当时跟他说,秤砣吞进肚,心里有底数。”
老太太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他记得?”
“他记了一辈子。”我指了指那个铁秤砣,“他做了一辈子粮油,秤总是高高的,没亏欠过谁。但他觉得亏欠了您。临终前,他喉咙被堵住,咽不下水。他咬住红绳,是想把当年您让给他的那口粮,把您一辈子的操劳,连同比秤砣还重的亏欠,一起‘咽’进肚子里带走。”
我顿了顿,声音放柔:“他想告诉您,他心里的底数,就是绝不让您受委屈。他把自己咽下去,是想让您以后没负担。”
老太太死死盯着那个铁秤砣,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秤砣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常秉文啊……你个死老头子……”她泣不成声,“你一辈子抠搜,连块肉都舍不得吃,原来是把最重的都咽自己肚子里了……你让我以后,可怎么过得踏实啊……”
等她平复下来,我把木秤和秤砣一起递给她:“带他回家吧。秤砣进了肚,底数就定下了。他这辈子没短斤少两,您以后,也安心地为自己活。”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把木秤收进红布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喉咙,蹲下身,隔着柜台看了一眼底下的旧木箱。
锈锁合得死紧,锁舌上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铁锈味,沉得压手。
“秤砣吞进肚,心里有底数。”我轻声说,把那点沉甸甸的铁锈味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起身,刚把白手套摘下来,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铁葫芦”。那是个老式爆米花机,炉壁被熏得漆黑,手柄上的木头磨得发亮。
“苏老板。”男人把爆米花机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发哑,“桂姨说您能解老物件里的结。这是我爸的,他摇了一辈子爆米花,上周心梗,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人都不行了,两只手还死死抠着炉门,抱着这台机器不放。”
他红了眼圈,苦笑了一声:“我以前嫌他干这个一身黑灰、丢人,从不让他进城。您帮我看看,他疼成那样,到底在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