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暮色沉沉,一行人尽数撤离千面窟凶险之地,退守无面镇外荒山破庙。
千面窟颜面归位一事,终究瞒不住西岭天地。
日落之前,安稳沉寂千年的无面镇,彻底乱了。
乱象起因,出人意料,震彻人心。
夜幕初临,成百上千的无面镇民,自发举着火把,摸黑奔赴千面窟。
他们踏破夜色,翻越崖底,在层层叠叠的洞窟之中,疯狂翻找、辨认,寻回自家祖辈封存的旧颜。
直到此刻,世代生而无面的镇民,才彻底知晓尘封千年的真相。
西岭无争,从不是天赐净土。
从不是众生自愿弃颜归空。
第一代逃难先民,以颜面为死当,换佛门一隅庇护、一冬温饱。
第二代生于此地,生来无颜,凭佛牌立身,以牌代脸,懵懂度日。
第三代承袭宿命,早已遗忘自身曾有颜面、曾有本真,麻木活在无别无争的虚妄之中。
直至今日,千面落颜,万民归真。
火把摇曳,映亮一张张沉睡百年的古朴颜面,也映亮了无数人心底积压世代的冤屈与悲凉。
花婆婆听完阿拾连夜探查的回报,立于庙门晚风之中,眼底尽是冷冽嘲讽。
“哪是什么封存颜面。”
“分明是佛门千年死当。”
“一代人当脸换活,代代人失忆认命,当到最后,连自己曾经活过人样,都尽数忘了。”
破庙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不定。
陆惊鹊靠墙静坐,褪去外衫,任由花婆婆细细缝合肩头旧伤。
影窍初开,真身与影子尚未相融稳固。烛火映照之下,她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轻轻虚荡,如水波晃荡,虚实不定,带着淡淡的创伤残影。
“引面僧何在?”陆惊鹊低声问询。
“全程隐匿,未曾现身。”阿拾蹲在一旁,细细回禀,“不过老婆子我数过那老僧胸前的面牌,整整一千三百枚。”
“无面镇一千三百户人,全镇的名、全镇的脸,尽数挂在他一人身上。”
陆惊鹊指尖微顿,心底骤然通透。
全镇弃颜忘本,全员麻木。
唯独引路老僧一人,独承全镇记忆,独记千人本真,独守千年旧账。
这般人物,真会甘为佛门傀儡,终生引路渡人?
人心棋局,远比天道虚妄更复杂难测。
正思忖间,庙门外,忽传细碎轻响。
笃。
笃笃。
轻缓叩响,不叩庙门,只叩门框,有礼有节,诡异谦恭。
石敢当瞬间警觉,反手紧握随身铁锤,大步上前,猛地拉开庙门。
门外空空荡荡,无人无息。
唯有一方巴掌大小的精致乌木小盒,端正摆放在门槛正中。盒缝细密,丝丝缕缕渗出暗红透亮的蜡质气息,腥甜诡异。
花婆婆凑近轻嗅,脸色骤然沉寒。
“蛊蜡。”
“南疆万蛊岭独有的秘物。”
阿拾好奇抬爪,欲触碰盒扣,被陆惊鹊伸手骤然按住。
“别动,我来。”
她取来细小刀尖,轻轻挑开卡扣,缓缓开启木盒。
盒内无暗器、无毒虫、无杀机。
唯有一缕整齐束起的青衫书生发丝,一枚温润白皙、微微起伏蠕动的圆润虫卵。
发丝清润,是温卷雪常年束发的青丝。
陆惊鹊心头骤然一沉,呼吸骤停。
虫卵之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蜡皮,其上细笔小楷,字迹娟柔清冷,字字诛心。
「温公子入京路远,风雪太大,妾身代为避风暂歇。」
「南疆蛊母,敬邀陆姑娘。」
「欲寻书生周全,万蛊大会,恭候大驾。」
破庙之内,瞬间死寂无声,寒风穿堂,彻骨寒凉。
阿拾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们、她们半路截走了温书生!”
“不是截。”
陆惊鹊合上木盒,指尖冰凉,语声冷如井底寒泉。
“是请。”
“有礼有度,不伤分毫,连一根发丝都未曾损伤。”
石敢当沉声发问:“为何如此?硬抢远比邀约省事。”
“因为仙门不敢硬逼,南疆不敢硬抢。”
陆惊鹊缓缓起身,望向庙外无星无月的沉沉夜空。
“正面硬来,撼动不了我的道,拿捏不住我的命。”
“可温卷雪不一样。”
“他怀揣万民万指状、百年血名单,孤身入京,替我替北疆万民喊公道。”
“他的命,拴着北疆冤案,拴着朝堂黑白,拴着我的万民之学。”
“拿捏他,便是拿捏我。”
花婆婆眉头紧锁,连连劝阻:“丫头,这是南北合围的死局!仙门在北改戏,南疆在南设局,步步锁你前路!”
“我知晓。”
陆惊鹊垂眸,望向自己掌心。
心口无相镜第六面缺影之上,原本烙印的“脸”字,已然烧灼大半,隐隐将灭。
而字痕之侧,一枚全新的字迹,正随着盒中蛊卵的起伏明暗,缓缓浮现,一明一灭,灼灼生光——
蛊。
新旧宿命,连环扣杀。
她抬眸,目光坚定,落子定局。
“石敢当。”
“属下在!”铁匠沉声应命。
“你留守西岭,坐镇无面镇。”
“七日之内,佛若再来寻我取脸——我不在,你替我回话。”
陆惊鹊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我的颜面,我的骨相,我的道心,从不寄存神佛龛下。”
“谁来强取,谁便留下自己的颜面,抵债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