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像个塞满了牲口的养殖场,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裹着汗酸。西蒙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抵着墙壁,望着那三个被捧上台的“榜样”。
第一个拄着拐,空裤管随着步伐像条死蛇晃荡。
第二个袖口空荡荡,残肢直接戳在外面,结着紫黑色的痂。
第三个眼眶塌下去形成个窟窿,里面填满了脓血混着的污垢。
他们轮流上台,说的都是同一套狗屁不通的话术。嗓门一个赛一个大,仿佛吼叫能盖住他们身上的腐臭。
“战场上!你就得比敌人更像个畜生!”独眼龙嘶吼着,唾沫混着眼泪飞溅,“挨一剑,别嚎!那是勋章!挨三剑还能站着,敌人就会哆嗦!挨了五剑还不倒……”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扫视全场,里面没有光亮,只有疯狂,“你身边的杂种们都得敬你是条汉子!”
“吼——!杀——!”台下立刻炸了。这群等着被填进绞肉机的耗材……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发出野兽般的嗥叫。
这声音不像是勇敢,更像是恐惧到了极致的癫狂。
战前不该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吗?西蒙怪异的看着同学们的背部,就像看着一群即将赶上屠宰场的猪,死前最后一次炫耀自己的睾丸。
闹剧终于演完了,三个怪物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被请下台。
紧接着,由参与过熙德堡攻城战的勋爵,为“精英”进行战术研讨会。
两队卫兵横过铁矛,将平民学子驱赶出大礼堂。
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边是狂热的牲口,在幻想着挨五下能得到敬重。里边是冷静的屠夫,在计算着用多少牲口,能换回一枚勋章。
西蒙十分不屑,耽搁这么久还以为像上次一样有聚餐,结果你还空着肚子,他们却开始赶人。
白石厅外的烂泥路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马上要去北境,西蒙必须去拉点赞助。
快到大门口时看见三个下人装扮的男子,正拿着铁锹铲碎石子铺烂泥路,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在风雪里对暗号的愣头青。
“雄鹿可曾饮水。”还没靠近西蒙抢先开口。
愣头青头也没抬回了句,“深夜独自尿尿。”刚说完他猛地抬头,吃惊的看着来人。
“有情报。”西蒙从怀里掏出铅牌扔给对方,“关于北境的。”
愣头青接过铅牌,左右看看,“你怎么来这了?接头也该是我找你啊。”
“行,那我回去。”西蒙一点不惯着,扭头就走,牌子也不要了。
愣头青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真怕了这位,哪有秘探递情报跟串门似的?急忙拉着他进了大门。
没多久,一张纸递到了胖子卢卡斯跟前。卢卡斯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只是将纸片轻轻推到了对面那个总喜欢咳嗽的人面前。
“殿下,北境缺装备的事,您可知晓?”
那人正是二皇子海因里希。他接过纸片瞟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乏味的弧度,仿佛听见一个讲了八百遍的笑话。
“卢卡斯,你觉得哪个边军会抱怨装备充裕?”海因里希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至于贪墨……那更是每天早晨都要拉出来的东西,稀松平常。”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正有一群乌鸦盘旋,那是城外西南洼地的堆尸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怒吼都沉重。
“殿下,您做的全是累事,收拾的也是烂摊子。”卢卡斯低声说道,“可到头来,陛下未必看得到。”
海因里希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桌上的银质拆信刀抠着指甲缝。落日透过彩窗,在他脸上投下一块诡异的色斑,使他的脸看起来像张精致的面具。
库房里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气,像极了老人的口臭。愣头青提着盏昏黄的油灯,走在前面,影子在堆叠如山的破烂装备上张牙舞爪。
“主人发话了,给你一套。”愣头青踢了踢脚边的一堆废品。“别他妈乱看,就脚下这堆玩意儿!”。
西蒙没搭理愣头青的屁话,径直奔向靠墙立着的重甲。这玩意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油脂光——好东西啊。哪怕脏了也藏不住一股子贵气,这要是拖到二手市场转转,怎么也能换十几枚金币。
“嘿!那不行!”愣头青像被踩了气管,猛地蹿过来,“那是给重骑兵的,你只是辎重队。”
西蒙的手已经搭在了那冰冷的肩甲上,指尖沾了层油污也不想放手。“看不起辎重队?谁规定辎重队不能穿重甲?”
愣头青梗着脖子:“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只能挑那堆皮甲!”
西蒙啧了一声,放弃了这块肥肉。又在那堆散发着陈年臭味的旧皮甲里扒拉起来。动作快得像扒窃,扯出一件还算完整的,甩到肩上。
“弓弩手拿张弓不过分吧?”他抄起一张长弓,在膝盖上崩了崩,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一张弓,记上了。”愣头青赶紧在烂账本上画了一笔。
西蒙顺手捞起五卷弓弦,像藏私房钱一般塞进皮甲内侧的暗袋。“断了方便换。”嘴里刚蹦出几个字时,人已经挪到了兵器架前抓匕首。
“九把匕首?你他妈有几只手?!”愣头青盯着西蒙往绑腿、袖口、腰带,死命塞那些生锈的玩意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方便扔。”西蒙面无表情,又抄起根长矛挥了挥,“拿三根,两根备用,谁也不能保证这破玩意儿不断。”
“你当是搭帐篷吗?!”愣头青气得差点把记账本扔他脸上。
西蒙又踱到盾牌堆前,用脚嫌弃地拨拉着木制圆盾,那力道像在嫌弃一坨屎:“这玩意儿跟纸糊的没区别,能挡几斧子?”
“椴木的都不行,你还想拿铁的?!”愣头青声音劈了叉,尖得像太监。
“好建议,就依你!”西蒙顺杆爬得毫无心理负担,费力地摘下一面边缘豁口、漆皮脱落的铁盾,那重量压得他胳膊一沉。
最后,在愣头青快要崩溃的咆哮声中,西蒙稍微“妥协”了一下——丢下两根长矛,又掏出六把匕首不情不愿地丢回架子上。
最终,一身臭烘烘的旧皮甲,背着一张长弓,腰间别着三把用来“扔”的匕首,左臂挎着铁盾,右手还拄着长矛……就在准备离开时,又瞟见到架子顶上的一捆标枪。
“再给几根这个……”
“滚!!!”
库房主管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满脸横肉气得抽搐。联合已经暴跳的愣头青,一起架着西蒙往外轰。
“滚!立刻滚!”
西蒙被结结实实地扔在库房外的雪堆里,身上的装备哗啦一阵乱响。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掸了掸皮甲上的脏雪,试了试身上的负重,然后拎着盾,拄着矛,消失在夜里。
那背影不像去打仗,倒像是刚打劫了一家旧杂货铺,正费劲巴拉地往自家划拉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