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王慧婷站在公司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绪方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拨了郑毅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我现在要陪绪方去趟供应商那里,就是那个至诚工贸,”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那边的人不太好说话。”
“放心去,出不了事。”他没有犹豫。
“你确定?”
“确定。挂了。”
他没等她回答,断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
对方的厂房在开发区的最边上,周围是大片荒地和几排灰扑扑的钢结构建筑。绪方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走下去。她跟上。两个人走进厂房,光线暗下来,头顶几排照明灯有三分之一是黑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发霉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台报废的设备,覆了一层灰。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他们的金总,四十出头,西装革履。但他身后那几个就不含糊了,个个膘肥体壮,身上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工装袖子撸到胳膊根,露出的胳膊比王慧婷大腿还粗。有两个手里拎着长长的扳手,有一个肩上扛着管钳子,还有一个小臂上缠着链条,走路叮当响。他们的眼神不是普通工人的那种充实或疲惫,而是野生的、带着攻击性的凶狠。
金总没握手,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一串。王慧婷把他的话翻译给绪方:“他们说:设备用了大半年一直出问题,我们派人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你们一分钱不给,现在还想把设备扣下,不可能。”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她一边翻译,一边看着金总身后那几个人的手——扳手握得更紧了,管钳子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提醒自己不要往后退,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绪方没说话,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王慧婷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墙角停了一下——那里立着几根拖把,其中有一根是木头的杆。然后他收回目光,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合同第十三条,”他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去让金总看,“设备交付后六个月内,因乙方质量问题导致停机的,甲方有权暂停支付尾款。”
她一字一句翻译过去。
“合同是合同,”金总的语气硬起来,“你们说质量问题,证据呢?你们自己操作不当,机器坏了,怪我们?我们的人大老远跑来修,人吃马嚼的都是我们自己掏钱,你们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把这段话译给绪方的时候,刻意压平了语气,但她心里清楚,究竟是谁的问题,似乎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绪方把文件收回来,不紧不慢地放回包里。
“我有的是证据能证明是你们的质量问题。不过既然你们不想讲道理,那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他对王慧婷说,“翻译给他,语气强硬点。”
她翻译完,金总往前走了半步。她下意识想退,左脚往后挪了一寸,又硬生生站住了。退一步就是示弱,她知道。
金总冷笑一声,“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谁都甭想走。”
王慧婷翻译的时候,视线余光扫到门口——有两个人已经不经意的挡在了那里,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胳膊,堵死了出路。
她把最后一句“谁都甭想走”译完,心脏嘭嘭直跳。她很久没有这么害怕过了。
厂房里的空气沉了下去。王慧婷站在绪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她想到了郑毅那句“出不了事”,他明明知道这个供应商是什么德行,为什么还那么肯定?
她在心中迅速组织好话术:如果你们对这个日本人动手,这件事闹到大使馆的话,会很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