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青色的丝线,是从他娘的天灵盖上,一寸一寸抽出来的。
沈界玄那年十四岁,躲在自家门缝后,眼睁睁看着娘的头发一寸寸变白,脸一寸寸陷下去,皮肉贴着骨头,缩成小小一团,瘫在地上。
她没有喊。
然后,就再没有动过。
半个月前,头顶那片天,裂了。
没有雷,没有电,没有仙人施法的痕迹。那道横贯苍穹、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裂痕,就那么忽然出现在那里,像一块被摔碎的玉,缝隙里渗着死灰的光。
天穹在漏,灵气在枯。这片天地,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的步调,走向死亡。
灵气一枯,修士便断了粮。而这世上,比灵气更耐烧的“燃料”,从来只有一个——
凡人。
三天前,南洲边陲这座小城,是被青冥宗头一个圈住的。
封城门,清街巷。满城的凡人被一队队青纹道袍的弟子,从家里拖出来,赶到城中广场上,跪成乌泱泱一片。
眉间生着一点青痣的中年修士,负手立在最前头。弟子们躬着身子,唤他“裘长老”。
“诸位莫怕。”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宗门近来炼制续命圣丹,正缺一味药引。此药引,须得凡人之本源,方得纯净。能为我青冥宗圣丹献出本源,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广场上死一样的静。
裘长老抬起手,竖起三根指头。
“三日后,此城尽取,一源不留。”
“这三日里,你们想哭就哭,想跑就跑。”他笑了一下,“反正,出不了这座城。”
第一个被抽的,是城东卖豆腐的王伯。青丝线从天灵盖抽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寸一寸瘪下去,只剩薄薄一层皮,搭在骨架上。
王伯没死。他瘫在地上,喉咙里“嗬嗬”地响,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里,是无尽的恐惧。
沈界玄死死盯着那一幕,忽然懂了:所谓“本源”,是一个活人身上最根本的那口气。那口气被抽走,人不会立刻死,却会比死更惨——变成一具还会喘气、会恐惧、却再也站不起来的空壳。
从那天起,城里的哭声一天比一天低。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有人疯了一样往城门冲,被弟子当空一掌打成血雾;有人跪在广场上磕头,磕到额骨外露,也换不来多喘一天。
逃不出去,跪也没用。满城的人,只剩下一条路——等。
等那三根手指,一根一根落下来。
沈家本来还有三口人。
他爹三年前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娘一个人带着他,熬到今天。
第二天夜里,娘把门闩死,蹲在灶台边,给他蒸最后一个窝窝头。
火光舔着锅底,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红。
“玄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日天一亮,你就从后墙那个洞钻出去,往南走。”
“娘。”
“别应。”她没有回头,手上还在往灶膛里添柴,“你要是能活,就别回头。你要是活不了——”
她顿住了。
那句话,她终究没说出口。
第三天清晨,日头刚爬上城墙,花名册翻到了沈家。
弟子拍门的时候,娘正把那个还半生的窝窝头,塞进他怀里。
“听话。”
她看了这个相依为命的儿子最后一眼,转身,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界玄没有关门。
他躲在门缝后,看着娘被两个弟子按跪在院子中央。
裘长老踱步过来,屈指一点,那根青色的丝线,便缓缓从娘的天灵盖上抽了出来。
娘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她只是拼命偏过头,隔着半座院子,望向那扇虚掩的门——望向门缝后,那双血红、发抖的眼睛。
她在笑。
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儿子的方向,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子像王伯一样,一寸一寸瘪了下去,皮肉贴着骨头,枯缩成一团,瘫倒在地。
那双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啧。”裘长老收回手,随手掸了掸袍角,像是掸去一点灰尘,“这一个,本源倒比寻常凡人凝些。可惜是个妇道人家,不太经用。”
他顿了顿,又问身侧的弟子:
“这家的孩子呢?”
“回长老,好像还有个小的。”
“嗯。”裘长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一并抽了吧,别留后患。”
那一瞬,门缝后的沈界玄,瞳孔骤缩。
他本该逃走。
可他太怕了,怕得腿软,怕得整个人都在抖。他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拨开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竟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弟子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往院子里拖。
沈界玄被拖过娘的身边。
他看见娘枯缩的身体,看见那双至死睁着的眼睛,正死死地望着他。
那一瞬,一股他从未体会过的东西,从骨髓最深处,轰然炸开。
恐惧没了。腿也不软了。
“放开我!”
他猛地挣开那只手,反身一口,狠狠咬在弟子手腕上,直咬下一块肉来!
“啊——小杂种!”
弟子吃痛,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沈界玄眼前发黑,喉咙里腥甜上涌,可他还是挣扎着,朝娘的方向爬了一步。
他爬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隔着娘枯缩的身体,看着那片死灰的天,看着那道横贯苍穹的裂痕。
天,真的死了。
可他还活着。
“青、冥、宗。”
满嘴是血,他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要把这三个字生生嚼碎咽下去:
“我记着你们。”
“我沈界玄,要是还能活着——”
“总有一天,要你们满门,给我娘陪葬!”
裘长老本已转身欲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这个趴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少年一眼。
“呵。”他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蝼蚁之怒。”
“拉去抽了。”
那弟子揉着流血的手腕,恨恨走上前,五指成爪,直接扣在了沈界玄头顶。
青色的丝线,从他掌心里亮起。
丝线刚探进少年的头顶一寸,就停住了。
不是停住。
是被“咬”住了。
弟子脸上的狞笑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青色的丝线,正一寸一寸,倒着往回缩。
不是缩回他的掌心里。
是往那个少年的头顶里缩。
一丝极淡的、幽蓝色的光,从少年头顶的乱发间漏了出来。
“你……”
弟子脸色刷地白了。他想抽手,那只手却像被钉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
指甲先黄,指节先陷,皮肉一寸一寸往里干缩,和他手腕上那个血口子连成一片。
“长老!长老救我——!”
他凄厉地惨叫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可他挣不开——那只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变成王伯的样子,变成他娘的样子。
裘长老霍然转身,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趴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这……这是……”
那一瞬,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没有人敢动。一个本该被抽干、死透了的凡人蝼蚁,此刻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谁伸手,谁就要被吞进去。
“别碰他。”
裘长老盯着那个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退开,抱着自己那只枯了半截的手,抖得像筛糠。
沈界玄趴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那口一直吊着他性命的、滚烫的气息,正在他骨头缝里一路烧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眼。
最后,是裘长老亲自动的手。
他没有用抽本源的手法,只是抬袖一挥,隔着一丈远,把那少年挑了起来,随手甩进城边那条臭水沟里。
“晦气。”
他盯着水沟里那团黑影,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想伸手,又生生忍住了。
临走前,他回头扫了一眼瘫在院子里的那具枯尸,冷冷丢下一句:
“天亮之后,全城取源。这一城的人,一个都别留。”
脚步声远了。
没有人看见。
那条臭水沟的烂泥底下,那具被当成“尸体”扔掉的少年,胸腔最深处,一片混沌的虚无里,一块焦黑的残碑,正缓缓浮现。
碑上八个大字,若隐若现,滚烫如血——
天地可朽,人自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