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丝细微的异样。
却像一枚极细的冰针,死死扎进林九笙的神经,拔之不出,寒意蔓延。
阿木汗彻底平静了。
他自行起身,拍落满身沙尘,接过罗大勇递来的水壶,仰头饮水。
动作流畅利落,看不出半分刚被黑雾侵体、遭异物入窍的病态。
抬眼看向林九笙。
那双曾盛满惊惧、虔诚、信仰崩塌的眼眸,彻底空了。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只剩一种程序化的、虚假安稳。
死寂,刻板,毫无活人气息。
林九笙指尖一动,摸出掌心的静默怀表。
表盘透亮,秒针稳稳跳动,切割着冰冷刻度。
一切如常。
可当他将怀表缓缓凑近阿木汗的瞬间——
咔。
秒针骤然僵死。
停顿。凝固。
下一秒。
一阵远比此前清晰、粗暴的电子杂音,猛地击穿耳膜,直灌颅腔。
不再是模糊细碎的呓语。
是机械、冰冷、循环往复的指令播报,不带一丝人情。
【第七组……净化程序启动……】
【第七组……净化程序启动……】
林九笙浑身一僵。
掌心脱力。
怀表啪嗒落地,砸在细软沙砾上。
杂音不散。
不存于耳畔,只回荡在头骨之内,扎根意识深处。
“老林?”
罗大勇捂着腰侧旧伤,龇牙咧嘴凑上前。
腰腹被蚀影蛇扫中的钝痛,迟迟未消。
“犯耳鸣了?脸色白得吓人。”
林九笙死死盯着神色安然的阿木汗,又垂眸看向地面停摆的怀表。
喉结沉重滚动。
低声吐出两个字。
“没事。”
弯腰捡表,指尖彻骨冰凉。
第七组。
净化程序。
陌生的词条,全新的规则。
这片裂谷之下,藏着他们从未触及的顶层逻辑。
暮色快速吞噬荒漠旷野。
夜风骤冷,裹挟裂谷呜咽,寒意穿透衣物肌理。
众人退守背风岩坑,临时扎营。
唯一的光源,是沈教授那盏老旧煤油灯。
昏黄光晕局促一方,照不亮周遭浓重黑暗。
沈教授在用极致的忙碌,压制心底的恐慌。
蜷缩在睡袋里,屈膝为桌。
握着笔尖分叉的旧钢笔,在厚实质感的牛皮笔记上飞速书写。
低声喃喃,语速极快,不知所云。
林九笙独坐对面,假意擦拭合金短匕。
刀锋反光清冷,眼底满是审视。
今夜无人安眠。
白日蚀影蛇现世、阿木汗异变、认知被干扰的冲击,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至极限。
沈教授的手,一直在抖。
笔尖划破纸页的刺啦声,在死寂夜里,刺耳得令人心慌。
火苗骤然一跳,光影摇晃不定。
趁翻页刹那的余光,林九笙视线锐利锁定纸页一角。
无工整考据,无手绘地貌。
整页纸面,密密麻麻,重复书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继先。张继先。张继先。
层层叠叠,毫无章法。
有的端正规整,有的潦草癫狂。
多处纸面被笔尖狠狠戳穿,墨迹晕染结块,像干涸发黑的血痂。
反复的书写,让纸边起卷、发毛、残破。
林九笙记忆翻涌。
沈教授曾随口提过这个名字。
是他研究所的同僚,能力出众,三年前野外考古归来,突发怪病暴毙。
病因不明,死因模糊。
彼时沈教授语气唏嘘,一笔带过,不肯多言。
可眼前这近乎疯魔的重复书写,哪里是缅怀?
是恐惧,是执念,是挣脱不开的梦魇。
沈教授骤然抬头。
四目相撞。
眼底先是茫然,随即瞬间惨白。
像是心底最深的秘密,被当众扒开暴晒。
他猛地抬手,狠狠合上笔记本。
力道狂暴,皮质封面受压变形,发出干涩的呻吟。
死死将本子抱在怀中,如护性命。
“你看什么!”
声调陡然拔高,满是被窥破的惊惶。
眼神躲闪游离,不敢直视林九笙。
林九笙收回目光,收刀入鞘。
金属摩擦冷硬清脆,划破夜色静谧。
过度的反应,已然印证所有猜测。
张继先的死,绝非病逝。
沈教授知情。
甚至,他正在经历和当年那人一样的诡异遭遇。
“老林。”
罗大勇压低声音凑来,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沈老头从进谷就不对劲,魂不守舍。还有阿木汗,换了个人似的。”
“这趟活儿,越来越邪门了。”
他搓了把脸,满腹疑虑,未尽之语,尽在神色之中。
夜风不息,裂谷深处的呜咽此起彼伏。
间或夹杂细碎、密集的爬动声。
沙沙簌簌,贴耳穿行,整夜不散,撩得人头皮发麻。
翌日破晓,拔营出发。
队内气氛,压抑到冰点。
罗大勇腰伤加重,步履别扭,性情愈发焦躁暴戾。
苏文瑾对照父亲遗留的日志地图,标定下一处探索点位。
积攒两夜的猜忌与不安,瞬间爆发争执。
“不对!”
罗大勇陡然低吼出声。
指尖死死点着日志上的模糊标注。
“日志写的‘十七日出发’,到底是记录日期,还是行动日期?”
苏文瑾眉心紧蹙,语气带着不耐。
“是发现异常的记录日期。十七日,西侧岔路岩画下探测到磁力异常,疑似入口。我们昨日途经岩画,今日理应折返东向寻点。”
“昨日几号?”罗大勇厉声质问。
“十五号。”苏文瑾应答干脆。
“放屁!”
罗大勇双目赤红,眼底血丝密布。
“我昨天看过手机!无信号但日期清晰,是十七号!老林,你说!”
林九笙心脏骤然下沉。
他昨日同样看过手机。
可此刻回溯记忆,一片模糊浑浊。
像蒙了一层厚毛玻璃。
十五、十七。
两个数字在脑海里撕扯、冲突,真假难辨。
他立刻摸出贴身的速记本。
常年野外探索,他习惯用符号记录时间、点位、关键线索。
翻开昨日页面。
原本清晰的铅笔字迹,彻底异化。
整片日期区域水汽洇染,笔墨扭曲重叠。
两个数字层层叠压,模糊变形,完全无法辨识。
信息干扰。
记忆篡改。
正在持续加剧。
“我的记录,也看不清了。”
林九笙嗓音干涩冰冷。
罗大勇脸色骤沉,苏文瑾眼底惊惶乍现。
信任的裂痕,彻底撕开。
“不用争。”
林九笙合上本子,压下队内躁动。
“按原图路线推进,全员警惕,留意周遭异常。”
一路行来。
沈教授始终缩在队中,抱紧笔记本,沉默寡言,眼神游离,似活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阿木汗尾随队尾,形如孤影。
安静、顺从、麻木。
偶尔抬眼辨向,平静得让人发寒。
猜忌生根,隔阂蔓延。
原本脆弱的团队默契,彻底崩塌。
众人带着各自的疑虑、恐惧、提防,踏入裂谷更深处。
风蚀地貌愈发错综复杂。
岩缝交错,洞窟连绵,暗坑遍布。
午后。
众人避入一处宽敞背风岩洞休整。
洞内干燥阴凉,地面残留着前人探险的灰烬与包装袋残骸,破败荒芜。
罗大勇与苏文瑾生火热食,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林九笙踱步至岩洞最深处,脚尖踢到一块坚硬异物。
拨开表层浮沙。
一角暗沉锈蚀的金属,显露出来。
唤来罗大勇,匕首、工兵铲配合挖掘。
不多时,一具长形军用金属箱,完整出土。
箱体锈迹斑驳,磕碰伤痕密布,锁具早已彻底损毁。
“有货!”
罗大勇精神一振,暂时忘却腰伤。
以匕首为撬棍,发力撬动箱盖。
咔——
箱盖弹开。
无金银古物。
箱内粉化的减震泡沫之间,静静躺着数台仪器残骸。
通体哑光黑,形制诡异非常规。
非圆非棱,结构高度集成,接口繁杂,指示灯尽数碎裂。
绝非市面流通、已知制式的设备。
箱体边角,布满严重的烧蚀与撞击痕迹,带着惨烈的废弃感。
仪器之间,一卷油布层层包裹的长筒物件,完好留存。
苏文瑾戴上防护手套,小心拆解油布。
泛黄纸卷铺开,字迹清晰可辨。
是两份混杂叠加的实验记录。
快速阅览间,她的脸色一寸寸凝重下去。
“是双派实验记录。”
苏文瑾沉声递出纸卷。
林九笙接过,指尖触纸冰凉刺骨。
规整英文打印体为主,辅以密密麻麻的手写参数与晦涩符号。
页面泾渭分明,分列两派研究记录。
左栏标题刺眼醒目——【认知融合测试(建设派-李)】
研究目的:测试第七代认知接口,极端环境下的意识同步稳定性、记忆可塑性。
实验样本:A组自愿者,B组囚犯对照组。
观测核心:环境信息覆盖效率、长期记忆编辑成功率、群体意识协同度。
负责人:Dr. Li Wei
右栏标题冰冷刺骨——【污染净化实验(净化派-陈)】
研究目的:评估裂谷断层物理污染、认知污染的彻底清除方案。
实验样本:Ⅲ号污染区块、所有出现污染症状的人员。
干预手段:原型认知干扰力场、信息素诱捕、蚀影实体清除技术。
重点备注:严格隔离样本,净化过程,极易催生全新认知污染载体。
负责人:Prof. Chen Qigang
建设派。
净化派。
两大对立体系,针对同一片裂谷、同一种诡异污染,开展反向实验。
一个篡改融合意识。
一个筛选净化载体。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沈教授不知何时凑至身侧。
目光死死钉在“新生污染载体”一行备注上。
呼吸骤然粗重,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极致的恐惧与顿悟,瞬间席卷心神。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嘶吼,指尖颤抖着死死点住纸页。
猛地抬头,看向众人,眼神疯魔又惊恐。
“他们不是掩盖异常!不是封存秘密!”
“净化从不是清除污染!是筛选!”
“筛选可以承受改造、可以被利用的活人载体!”
嗓音陡然尖利破音,压抑数年的恐惧彻底爆发。
“张继先不是病死!他是净化失败!被淘汰了!剩下的人,要么被融合,要么被净化!”
“教授,冷静!”
林九笙伸手欲按住失控的沈教授。
对方猛地甩手挣脱,情绪彻底崩溃。
指尖疯狂划过仪器残骸、阿木汗、罗大勇与苏文瑾。
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我们都是实验品!”
“这不是秘境!不是藏宝裂谷!”
“这是实验室!是活生生的屠宰场!!”
屠宰场!
三字落地的瞬间。
岩洞四方,异响炸起。
沙沙——!
窸窣密集,铺天盖地!
远比昨日更嘈杂、更密集、更汹涌的爬动声,填满整座岩洞。
亿万细足刮擦岩石,刺耳刺耳,盖过所有风声。
阴影在洞口疯狂晃动,层层堆叠。
“操!这次没完了!”
罗大勇脸色骤变,瞬间拔枪,指尖扣住腰间手榴弹保险。
苏文瑾慌忙翻找背包里的燃烧弹与信号枪,浑身紧绷。
全员临战。
唯有林九笙,视线死死锁定箱底残留的仪器残骸。
最深处一台烧蚀严重的设备,焦黑涂层剥落处,露出一小块清晰刻印。
三道缺角的特殊符号。
独有的纹路排列、暗记风格、雕刻逻辑。
和他贴身的未知残片、冰穴死者胸口装置的刻印——
分毫不差。
完美契合。
同源,同宗,同体系。
谜底的碎片,散落整片死亡裂谷。
洞外。
无尽蚀影蛇涌入洞口。
半透明的阴影躯体层层蠕动、堆叠、蔓延。
昨日只是空洞的躯壳。
今日,每一道蛇影体内,都亮起一枚细碎、冰冷、猩红的光点。
亿万红点,同步亮起。
如同无边黑暗中,无数双眼睛,骤然睁开。
死死盯住洞内的每一个活人。
狩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