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进沙漠?”
罗大勇脑子轰然一响。
大脸上铺着实打实的茫然。
眼珠乱转,用力抽了抽鼻子。
像在分辨周遭干燥风沙的气息,又低头盯着靴面嵌满的沙砾。
“对啊。”
他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抬手快速比划行程。
“前天绿洲镇补给,昨天一早,我跟你、苏小姐、向导阿木汗进的沙漠。”
提到阿木汗,他下意识扫了眼地上蜷缩的汉子。
那人眼神空洞,形同木偶。
罗大勇眉头骤然拧紧。
“不是你说有近路,绕开检查站,直插风吼裂谷西口?”
话音陡然掐断。
后知后觉的寒意,爬上脊背。
气氛死得诡异。
苏文瑾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泪痕未干。
抬眼看向罗大勇,目光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木汗依旧垂首不动。
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只剩胸膛浅浅起伏。
“罗哥。”
林九笙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声线压得极低极稳。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啥?”
罗大勇满脸莫名。
“不就是你说裂谷底下藏着硬货,能解我们燃眉之急?还说苏小姐她爹——”
他及时收口,避开敏感话头,含糊带过。
“反正就是来捞一笔的。老林,你脸色难看成这样,撞邪了?”
说着,他习惯性抬手,想去拍林九笙的肩膀。
动作半空骤然僵死。
他看见了林九笙的眼睛。
惊疑、审视、沉重。
还有一丝罗大勇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罗大勇。”
林九笙字字沉缓,落地有声。
“绿洲补给,昨日进沙,进山捞货。”
他复述对方的记忆,每一字都透着刺骨荒谬。
“裂谷的风声,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
罗大勇下意识应声,耳朵微微颤动。
“跟鬼哭狼嚎一样,邪乎得很!所以我才想速战速决——”
话头再次卡死。
裂谷深处,呜咽风声贯穿谷道,泣诉不绝。
清晰、刺耳、无休无止。
这一刻,他才真正入耳。
像刚刚从一场无形的屏蔽、一场虚假的记忆幻境里,挣脱出来。
“这风……一直这么响?”
罗大勇喃喃自语,眼神发直,心底漫上莫名发慌。
林九笙不答。
左手缓缓抬起,亮出掌心那枚古朴银壳怀表。
表盘正对罗大勇。
秒针,纹丝不动。
踏入裂谷的一刻起,这块从不失灵的老表,便陷入了间歇性停摆。
每一次停摆。
耳畔都会掠过极细极锐的金属摩擦声。
像锈死的齿轮强行咬合,像指尖刮擦冰冷玻璃。
渗人,蚀骨。
此刻,表盘死寂。
罗大勇盯着静止的秒针,瞳孔微缩。
眼底深处,浮出一层更深的茫然与不安。
记忆可以被篡改、被模糊、被覆盖。
但肉身对异常的本能惊惧,骗不了人。
“老林,表坏了?”
罗大勇的声音,不自觉带上轻颤。
“没坏。”
林九笙合上表盖。
冰凉金属贴紧掌心,寒意直透骨缝。
“是这里的问题。”
话音落地。
久瘫在地、闭目隐忍的苏文瑾,肩头骤然微抖。
她不抬头。
一只沾满干涸血渍的手,颤抖着探向身侧登山包。
窸窣翻找。
绒布摊开。
数块八棱铜镜碎片,露了出来。
最大的一块,镜面蛛网碎裂,边缘锋利割手。
她举起碎片。
不对人,不对己。
镜面精准对准身旁光滑岩壁。
林九笙顺势望去。
肉眼所见,岩壁只剩千年风蚀的粗粝纹理,斑驳苔痕,寻常无奇。
可镜中世界,全然异变。
岩壁深处,缠绕着数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
扭曲、蜿蜒、盘结。
像巨型蚯蚓破土钻行的通道,带着湿滑的腐腻光泽。
它们在缓慢蠕动。
无声渗透岩石,一点点侵蚀肌理,具备鲜活的恶意。
“我爸的日志……写过蚀痕。”
苏文瑾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磨石。
“是旧日回响,在现世的投影……接触久了,人的认知,会被修改。”
她放下碎片,染血的指尖不停轻颤。
林九笙瞬间回想起来。
先前苏文瑾拍过岩壁照片,画面全部偏移失焦。
当时只当是手抖。
现在才懂。
不是手抖。
是这些蚀痕,在位移、在增殖、在悄然侵染现实。
认知污染。
冰壁那行刺目黑字,轰然撞回脑海。
探索者,即污染载体。
谁在污染谁?
谁又在暗中,蚕食他们的意识?
沙沙——
窸窣,细碎,密集。
异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并非风声。
是无数细足爬过沙砾,是湿滑表皮拖擦岩石的闷响。
裂谷两侧岩壁深处,异响四起,层层逼近。
一直泥塑般僵死的阿木汗,猛地抬头。
空洞眼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本能警觉。
口中反复的拗口祷文,戛然而止。
他侧耳细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如纸。
“胡大……示警。”
嘶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手脚并用想要起身,身体却被先前的意识冲刷掏空,踉跄发软。
“是影子……裂谷的影子,出来了!”
来了!
林九笙反应极致迅猛。
一手拽起恍惚的罗大勇,一声低喝砸向苏文瑾。
“靠拢!背靠岩壁!”
多年厮杀本能瞬间接管身体。
罗大勇再不废话,反手抽枪。
五四式出鞘,动作干脆利落。
苏文瑾连滚带爬冲至队伍内侧,掌心死死攥着铜镜碎片,当作唯一的救命凭据。
沙沙沙——!
异响骤然炸近,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岩缝、阴影、钟乳石死角。
四道灰黑身影,猛地窜出黑暗!
碗口粗细,通体半透明。
似凝练的暗影固化成形,光线落上去直接被吞噬,周遭空气扭曲模糊。
无眼无面。
头顶裂开三瓣口器,畸形如溃烂花瓣。
边缘不停翕动,飘散出甜腻腐臭的腥气,直冲口鼻。
蚀影怪蛇。
林九笙浑身寒毛倒竖。
瞳孔骤缩,杀机紧绷。
“砰!砰!砰!”
罗大勇连开三枪。
枪声在窄谷炸裂,轰鸣震耳。
子弹精准命中蛇身。
预想中的击穿、爆裂、血花,一概全无。
弹头如同沉入黑水,只在暗影表层激起几圈涟漪。
转瞬被彻底吞没,无影无踪。
无伤,无迹,无效。
“操!打不透!”
罗大勇瞳孔震颤,低骂出声。
下一瞬!
一条怪蛇残影暴掠!
速度快得肉眼难追!
蛇尾横扫,虚空带起阴森劲风。
罗大勇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扫中腰侧。
嘭!
巨力灌体。
他整个人如同被重卡撞击,横着飞摔出去。
重重砸在岩壁上,顺着石壁滑落。
手枪脱手飞落沙面。
“大勇!”
林九笙目眦欲裂。
掌心瞬间握紧一柄合金短匕。
退职前唯一的非制式装备。
专门针对非实体、灵异畸变之物。
正要突进驰援。
异变陡生。
摔落地面的罗大勇,没有昏厥。
反而死死盯住那条蓄势再攻的蚀影怪蛇。
瞳孔骤缩成针尖,满脸极致惊骇。
蛇身半透明的暗影内里,浑浊流转的黑雾之中——
浮出一张人脸。
扭曲、痛苦、绝望。
是先前幻境里,那些溃散在黄沙中的陌生士兵之一。
人脸在黑雾里无声挣扎,嘴巴张合不停。
似哀嚎,似求救,似泣血控诉。
“脸!蛇里面有脸!!”
罗大勇无视腰腹剧痛,嘶吼出声,声线破音颤抖。
“是刚才幻境里的兵!是他!”
林九笙心头巨震。
幻境与现实重叠。
记忆回响,具象化怪物。
这些蚀影蛇根本不是自然畸变。
是裂谷吞噬的亡魂,是旧日战死之人的残响,凝成的杀戮之物!
不容细思。
余下三条怪蛇同时发难,三面合围!
花瓣口器大张,腥风扑面,杀意锁死四人!
“集中一点!找弱点!”
林九笙厉声疾喝。
枪弹无效,唯有短匕是唯一破局希望。
罗大勇咬牙爬起,抓回配枪。
苏文瑾握紧折叠小刀,指尖用力到泛白,明知渺茫,死不松手。
就在厮杀将起的瞬间。
阿木汗的祷文,骤然再起。
依旧是那段诡异的胡大新谕。
语速急促、高频、狂热。
不再是空洞复述,带着极强的指向性,死死锁定四条怪蛇。
诡异一幕应声上演。
裂谷风声扭曲共振。
四条蚀影蛇的动作瞬间迟滞。
体表流转的暗影紊乱翻涌,身形出现肉眼可见的卡顿。
有效!
罗大勇精神一振。
林九笙却警铃炸响。
太不对劲了。
这段祷文,是触发冰壁回响、篡改机械指令的诡异密钥。
他在沟通这些影子!
在驯服裂谷的旧日残响!
“阿木汗!停!”
林九笙厉声制止。
晚了。
阿木汗祷声愈发高亢。
其中一条蚀影蛇骤然暴怒!
尖锐的玻璃摩擦嘶鸣刺破谷道。
暗影剧烈翻腾,舍弃众人,直扑阿木汗!
距离瞬间拉近,只剩不足一米!
“小心!”
林九笙、罗大勇同时飞扑!
短匕刺出,枪口锁定!
电光火石之间!
噗——!
合金刀尖精准扎入三瓣口器正中心!
无形暗影骤然承压。
发出一记气球爆裂般的闷响。
整条蛇身瞬间僵死。
下一秒。
从刀尖创口开始,半透明的暗影躯体层层崩解。
如幻象破碎,如烟云溃散。
尽数化作一团浓稠漆黑的浓烟,翻滚不散。
黑烟有灵有智。
不飘不溢,逆风旋卷,直直扑向近在咫尺的阿木汗!
“屏息!!”
林九笙撕声怒吼。
阿木汗闻声骤停祷文,满脸惊恐,下意识捂鼻闭口。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浓稠黑烟穿透所有防御。
丝丝缕缕,钻入口鼻。
“咳!咳咳——!!”
阿木汗瞬间窒息。
喉咙剧烈痉挛,身体疯狂抽搐。
眼球上翻,面皮迅速紫青。
踉跄后退,重重抵死岩壁,瘫坐落地。
余下三条蚀影怪蛇,骤然失去所有攻势。
似断开了某种意识链接。
口器发出困惑的低鸣,不再缠斗,转身化作三道灰影,极速钻回岩缝深处,彻底隐入黑暗。
裂谷瞬间重归死寂。
只剩呜咽风声、阿木汗痛苦的咳喘、三人粗重的喘息,在谷中反复回响。
罗大勇捂着剧痛的腰,一瘸一拐上前。
看着地上抽搐不止的阿木汗,又看向林九笙匕尖萦绕的淡淡灰气。
脸色难看到极致。
“老林,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林九笙不答,快步蹲身查探阿木汗状态。
片刻后。
阿木汗的咳嗽缓缓平息。
痉挛褪去,紫青面色慢慢消散。
他缓缓抬手,放下捂喉的手掌。
抬头。
这一刻。
林九笙呼吸骤然一滞。
恐惧、茫然、虚弱,尽数消失。
那双空洞浑浊的眸子,彻底变了。
深潭一般,死寂、平静、无波。
平静得过分,反常得诡异。
阿木汗依次扫过三人。
最后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空空如也。
他反复握拳、松开,像是在适应一副陌生的躯壳。
良久。
他抬眼,扯出一抹平淡至极的弧度。
嗓音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没事。”
顿了顿。
一句冰冷经文,缓缓落地。
“真主,与我同在。”
没有虔诚,没有敬畏。
只是一句平铺直叙、与己无关的陈述。
林九笙凝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余光扫向怪蛇遁走的幽暗岩缝。
心底寒意层层沉底。
就在阿木汗吸入黑烟的瞬间。
他掌心那枚间歇性停摆的静默怀表。
诡异地……稳定了一瞬。
不多。
就一丝。
却足以说明一切。
裂谷的回响。
换了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