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莉莎的整改方案落地推行,整座矿场的秩序焕然一新。
日夜不休的三班倒制度稳定运转,劳作环境大幅改善,饮水、食物、简易医治全部到位,锈蚀的工具得以修缮替换,井下积水排空、通风顺畅、照明充足。
被抓来献祭挖矿的奴隶们,终于告别了从前累死、病死、饿死、活活被折磨死的绝境,拥有了短暂的轮休时间,得以喘息苟活。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改变。
自陈天四人接管此地后,折磨他们数年的无效苦役、无端责罚、成片病死的惨剧,尽数消失。矿场里不再随意响起灰袍的呵斥与棍棒抽打之声,偶有矿工受伤,也能领到草药包扎伤口。
可即便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深埋在所有人心底的恐惧,并不会轻易消散。长久的炼狱生活早已碾碎了他们心中仅存的信任,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管理者与妖魔本就是一体。
不少人私下暗自揣测,这短暂的优待,只是为了养肥这群祭品,等到时机一到,便会迎来一场更大规模的献祭。所以即便日子好转,囚徒们依旧刻意疏远四人,不敢流露半分感激,生怕稍有亲近,就会被旁人视作叛徒,招来无妄之灾。
可即便如此,这群幸存的囚徒看向陈天四人的目光里,依旧只有深深的恐惧与忌惮。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片炼狱所有管理者、所有外来掌权者,全都和妖魔一体。在他们的心中,陈天一行人,依旧是恶魔的代言人。
陈天站在廊下,看着下方人群麻木畏惧、刻意躲闪的眼神,无奈苦笑一声:“看来这恶人的黑锅,我们是彻底背定了,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孟芷柔神色淡漠,全然不在意这些虚名善恶:“虚名好坏从来不是重点。好人短命,恶人长存,我从不在乎旁人眼里的评价。”
“方案推行一周有余,矿场整体产量暴涨六成,涨幅太过扎眼。”
她目光冷静,沉声道:“我们必须刻意压控数据,把明面产量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即可。涨幅太快、产出太高,会被上方盯上,拉高后续的考核底线,日后我们再无退路,只能被死死绑定在此,无休止增产。”
何岚连连附和:“没错,绝对不能把路堵死。明面交差够用即可,暗地里必须悄悄截留囤积高品质红晶,给自己留足后手私货。”
谢莉莎微微颔首,顺势提起另一桩悬在心头的大事:“矿场的事暂时稳妥了,但还有最大的隐患悬着。”
“矿奴我们已经稳住,但那些被筛选出来的女子、预备歌姬的营地,我们至今从未插手、一无所知。这才是最危险、最未知的地方。”
话音落下,孟芷柔目光一转,径直看向陈天。
“这事只能交给你。我们三个女子,不方便介入那等龌龊之地。”
三女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天身上,眼神笃定,再无旁人可替代。
陈天哭笑不得,扶着额头一脸无奈:“我也没办法啊。”
“那些女子的境遇凄惨不堪,再加上这群行事诡异、毫无底线的灰袍怪物,我连它们本体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想想都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孟芷柔语气不容推脱:“此地管理者,唯独你一个男人。你不去,难道让我们三个女人涉险进去周旋?”
陈天长长叹了口气,万般无奈:“行吧,我去。但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是处理不妥当,你们可别怨我。”
“没人让你当救苦救难的菩萨。”孟芷柔神色严肃,认真叮嘱,“那些已经彻底沦为灰袍玩物、早已污浊的女子,我们无力、也没必要拯救。”
“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那些元阴未破、资质绝佳、被选为上方双修炉鼎的少女。护住她们、掌控她们,才是我们的底牌。”
陈天面色发苦,倍感头大:“我尽力吧。这种邪门的炉鼎培养方式,我一窍不通。我先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万事务必小心。”谢莉莎上前叮嘱,眼神满是担忧,“你会看到无数不忍直视的场面,无论多愤怒、多心疼,都一定要忍住。切勿冲动出手,因小失大。”
“你老婆说得没错。”孟芷柔再次郑重告诫,字字刺骨,“切记,我们不是救世主。”
“还有,这些看似可怜的矿工奴隶,也绝对不能完全相信。”
她语气冰冷,道出最残酷的人性真相:“你根本不懂人心险恶。我这几日暗中观察,发现了极其讽刺的一幕。”
“有些矿工手脚麻利、挖矿效率高,积攒了一点微薄的私房物资,竟主动花钱、托关系,从灰袍手中讨要那些沦落的女子取乐玩弄。”
“他们自己深陷炼狱、朝不保夕,亲友同伴曾被烹煮生吃、屠戮献祭,可一旦有一丝余力,依旧转头糟蹋自己的同胞、同类。”
“这世间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天外妖魔,而是丑陋自私的人性。”
何岚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捂住嘴巴,满眼难以置信:“怎么会……他们明明都这么惨了,随时都会死,亲眼见过同类被残杀,怎么忍心再去践踏、糟蹋自己的同胞?”
“永远不要试着去揣摩、高估人性。”谢莉莎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漠然。
陈天压下心中翻涌的五味杂陈,沉声道:“我知道了,我先过去看看。”
辞别三女,他独自按照地图标注的方位,朝着那处专门关押、培养女子的营地走去。
一路避开矿场主干道,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偏僻小路向前行走。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矿场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矿石之声。
路边的杂草里,偶尔能够看见断裂的发簪、褪色的头绳,每一件小物件,都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悲剧。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笼罩四周,越是靠近目的地,陈天心中的沉重感就愈发强烈。
此地被内部人隐晦称作——鸡舍。
还未踏入院落,一阵阵令人齿冷的狰狞怪笑、灰袍怪物晦涩的低吟,夹杂着少女凄厉绝望的哭泣呼救、无助哀求,源源不断从院墙之内穿透出来。
声声泣血,字字绝望。
陈天站在门外,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怒火,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晓孟芷柔与谢莉莎说得没错。
冲动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葬送所有人的生路。
片刻后,他敛尽所有情绪,面无神色,抬步迈步,径直走入了这片人间最龌龊、最刺骨绝望的炼狱囚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