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谢培然没有再做梦,当他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病房内。理在他的身边一直看着他,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又戴上了呼吸机,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死掉一样。
“你别再做傻事了。”他听到理冷冷开口:“她根本不为你着想。”理坐在谢培然的床边,语气冷的几乎结冰:“她做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和信任,你看看你都换来了什么?”
那是温和的理第一次发脾气,他忍无可忍地咬牙切齿:“她值得那么做么?!她眼里只有她自己!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整个病房里,只有理的质问,谢培然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着好友的指责,没有任何举动 —— 他一定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想,他的好友不会明白这种感觉。如果他一直活在黑暗里,看到了刺破黑暗的光明,便会想一直抓着,绝不放手。
现在,他发现自己那些有些自私幼稚的举动,在无意之间伤害到了其他人。他应该早就过了那个冲动的年纪了,可是遇到苏沫以后,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他就会做出那些不符合年纪的事情。
他的退让好像已经没有了原则,那些看似原则的东西,也仅仅是为了将她留了下来而已。
谢培然对理露出一丝苦笑,而他的好友根本不领情:“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你的肺早就没有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
理和谢培然的关系,从十几岁开始就很亲密,虽然理是一个孤儿,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两人的相处,他知道这个好友一直关心着自己,对于自己的行为,他只能表示抱歉。
“你别再那么幼稚了!行不行?!你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关系到华培拉的存亡!不能再那么意气用事了!”理发泄完最后一句话,情绪也平静下来,如果不是数十年交情,他都会怀疑眼前的谢培然是不是被别人掉了包,他只是有着和原版谢培然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谢培然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看着他那么顺从的姿态,理心中的怒火也消了一大半,他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开口:“海莉回来了,拿回了海石,但是样本被破坏了,她想见你,我没同意。”
呼吸机后的双瞳闪烁了一下,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现在就见她?真是不要命了。”
谢培然再次眨了一下眼睛,代表着自己的坚持。
理看着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但最多半小时知道么?半小时以后你就得休息,谢天谢地,这场行程终于要结束了。”
谢培然点点头,就要自己坐起身来,理却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别动,我来帮你。”说着,他将病床的靠背往上调起,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在机械缓缓上升的间隙,理看着谢培然又开口:这个场景可真熟悉,像不像十多年前,我被你救出来的那个样子,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会收买人心了。”
谢培然笑笑,神色温和,他的一生极少遇到温暖的人和事,所以,当他遇到的时候,他就会拼了命地对那个人好 —— 比如苏沫。
理看了看控制板上的数据,放下心来,起身出门得到时候将门轻轻带上:“你可得好好活着,谢氏集团那么大的摊子,我可应付不来。”
而,谢培然在听到理说出那番话之后,在心里也默默开口 —— 是啊,他得好好活下去,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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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夜号的基因研究室内,叶娜正呆坐在长椅上,身边空无一人。哈因博士被叫出去以后,就直接去和华培拉的医生进行连线会诊,确认谢培然落地以后的手术方案,一时间,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出奇,桌上摆放着虫族的标本,它们被哈因博士肢解分离,大脑被单独放置在一个特别的容器中。黄色的液体浸泡着它们,好似禁锢了某个灵魂,可是就算被拆分成这样,只要苏沫打个响指,它也能重新活过来。
她是神族人,但同时也是个基因学家,当叶娜第一时间得知苏沫可以对虫进行控制和交流的时候,她给谢培然发去了一条长长的信息,而那个男人给她的回复只有“知道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叶娜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可以和他并肩站着,可,她错了。那个理智的男人,从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和何清宇在谢培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工作上的伙伴,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代替品。
是自己太没用了么?她的研究做了好多年,都无法找到灭世之力的控制方法!传闻苏家的女子都是神,人类的力量,又怎么可能与神力抗衡呢……
叶娜心烦意乱,在神族里,她无法成为像苏沫那样的人,到了现在的人类社会,她仍然无法为谢培然出一份力!
一个是站在神族顶端的人,一个是站在人类世界顶端的人,他们好像生来就被仰望,她不甘心!不甘心!
叶娜的手指紧握成拳,她不信!她不信苏沫不会失败!她咬着牙回忆起苏沫最近一次失控的样子,那个平日里性情温和的女博士此时的嘴角竟然带着一丝冷笑。
—— 那样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再回到华培拉去呢?整个人类社会都不会让她立足吧?她就是要让苏沫这种主神级别的存在从天堂堕入到地狱,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想到苏沫所面临的困境和如今的现状,叶娜“哈”的一下冷笑出声,整个身体兴奋得有些发抖。
“哎呀呀,要是谢培然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在他心目中的人设会不会崩塌呢?”
身后突然传来苏沫的声音,叶娜一惊,她站起转身,看到苏沫站在门口,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靠在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叶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间,叶娜的表情从冷笑转为了恐惧,她倒退几步,站在实验室里苏沫最远的地方,门上的密码锁并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那么,她……
“你别多想了,叶娜。”门口的苏沫头一歪,一脸可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笑话一样:“说吧,是你给海莉做的基因改造手术吧?你也知道是你父亲偷走了我姑姑的血液样本,是么?”
叶娜蹙眉,一改往日的温柔,冷着神情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改造手术,别扯上我父亲。”
苏沫看着这样的叶娜,目光在她脸上足足停留了好几秒钟,然后“噗嗤”的一下笑出声来:“你父亲没告诉过你,千万别在一个真神面前说谎么?”
她摇了摇头,声音冷清到几乎结冰:“你做的那些事情,谢培然还不知道吧?是你亲口告诉他,还是让我现在直接把你给处决?”
她说什么?处决?!叶娜瞪大了眼睛,神情之中满是震惊:“你凭什么处决我?你不是神族的执掌者,也没得到你爷爷的承认,你凭什么处决我?!”
听到叶娜这么说的苏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我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或者是经过谁的同意,别把自己的命想得有多么值钱,杀了你,再去杀你父亲,你们父女俩一个也逃不掉。”
苏沫的语气渐渐低沉,那种无声的气场和压力让叶娜不由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而这次,她已无路可逃。身体撞到了桌子,桌上的容器也被她的举动撞出声响。
实验室里的空气,好像因为苏沫的到来被一分分抽走了一样,叶娜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随时随地都会有窒息的危险。
“在你那柔弱的外表之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除了你自己没人比我更清楚。”
苏沫倚靠在门框上没有动,头依旧歪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姑姑当年遗失的星辰戒指,也是你们拿的吧?放在你们叶家那么多年,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什么星辰戒指,我不知道!”叶娜还在嘴硬,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哦?是么?”苏沫也不气,而是眨了眨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里看透了一切的真相:“我得提醒你一点,别挑战我对你忍耐的底线,星辰戒指是不是在你那儿?”
星辰,是那枚戒指的名字,叶娜听到这两个字早已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身为神族的女子,她自然知道这枚戒指的重要性,那是神族族长的身份象征,当年父亲在苏希死后偷走了它,却不曾告知自己它的下落。
“我不知道。父亲没告诉我它的下落。”叶娜只能实话实说,然而,接踵而来的一切,让她后悔方才的回答 ——
她看到苏沫伸手,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看到苏沫将五指收紧,就是那么一瞬间,在叶娜的视线里看到蓝色的神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无形的力量将她腾空抛起,整个身体浮在半空之中,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紧紧扼住一样,让她完全无法呼吸,也无法吐出一个字。
叶娜的身体悬空,双脚无法着地,她下意识地胡乱踢着,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想以此来缓解窒息的情况,可,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双目惊恐地看着苏沫,眼睛睁得非常大,有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苏沫手中的神光还未消失,仍在流转,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整只手,在那中间,有着银白色的光点,它们像是星辰大海中会发光的浮游,和蓝色的神光交相呼应,那样美丽的光芒,却能易如反掌地了结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娜没有停止挣扎,苏沫也没有放手的打算,这场较量谁是弱者,一目了然。叶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睛有些充血,而后,她听到苏沫的冷笑,脖子间的力量猛然一松,她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长时间的缺氧让她头部发晕,无法站立。
她就那样趴在地上,一口接一接口地喘气,就在神力控制她的那几分钟里,她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那么近,眼里只有那个死亡的蓝色光束在闪烁 —— 那……难道,就是神的力量么?
“看来你好像真的不知道。”苏沫直起身子,迈开步子一步步走进她,然后在离叶娜脸庞的半米前站定:“那么,海莉手术的事情,你总该知道吧?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出来。”
苏沫明明什么都能读出来,却非要当事人承认—-其实这种做法对她而言更有意思。
趴在地上的叶娜抬头,仰视苏沫,她看到那个高傲如女王的眼神 —— 那种视线,那种目光,好像是无边暗夜中的唯一星辰,无法让人靠近,高贵,冰冷却又美得让人惊艳,那双蓝色的瞳孔里,藏着比星空更广袤的浩瀚。
她不敢多想,强撑着坐起身来,开口:“这些年,华培拉所有的技术在全人类的进程里都属于跨越式的特殊存在。亚斯先生找到我,希望我可以进行一场基因手术,作为报答这场手术的条件,他答应我会帮我父亲坐上神族族长的位置。”
“但,我只是负责手术,手术的耗材并不是我提供的,除了你姑姑的基因以外,其余的物资,全部都来自卡迪尔家族。卡迪尔家族的历史悠久,根基远超你想象,在手术完成之后,我就被赶了出来,他们将昏迷中的海莉推去了别处,肯定是又做了什么,其余的……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沫听到她的这段话,冷冷打断:“要想在神族站稳脚跟,就必须要除掉我,所以,你父亲偷走了仅存的血样,让我无法注射新的药物,不断失控,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你将我可以控制虫的事情,也告诉了亚斯和谢培然,对吧?”
苏沫知道关于手术的事情叶娜并没有撒谎,但是,她能探索到的信息也就到此为止了。叶娜的确在手术之后被赶了出来,再往后走,关于海莉的部分,和以前一样,是一片雾蒙蒙的灰白。奇怪,真的是很奇怪,自己的神脉明明都要开了,为什么还是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阻止着她?他们又将海莉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叶娜听着苏沫的问题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慢,精神高度紧张。
“不过,银河联邦好像并不知道这个事情,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苏沫边说着,然后真的自顾自地猜了起来:“是因为谢培然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了么?哈,不重要了。不过叶娜,你为什么要帮自己的情敌去做基因改造手术呢?”
“什么,什么情敌?”叶娜一惊,满脸不解地看着苏沫。
“你这种只知道做实验的女人,没什么头脑,也难怪他会不喜欢吧。”苏沫故作可怜地摇头叹气:“你给海莉做基因改造,签的却是谢氏的合约,这种行径,你觉得谢培然会怎么做?卡迪尔家族和谢氏一向不对付,你做了这么蠢的事情,谢培然知道还会留你么?”
“你,你说什么?”叶娜已被苏沫的话震惊到口齿不清的地步。
“哈!”苏沫看着她的表情,一脸嘲讽,她不想再和这种女人有过多的解释,可是,转念想到她在谢培然身边那么多年也没被正眼看过,她又开始同情她:“我第一次在华培拉的实验室里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他留下来了。”
“你把你自己的基因卖给了谢培然,是么?”苏沫挑挑眉,问她:“你让他从你身上抽走了神族的基因,只留下不到 10% 的力量在体内,你们的细胞和我的可不一样,我的可以无限再生,而你的呢?一旦被抽走,就不可能再复原了。”
叶娜被苏沫一语戳中痛处,脸色瞬间苍白,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说实话,我对你们这些人的男欢女爱真的没什么太大兴趣。”苏沫站得累了,顺手拿了把椅子坐下:“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你说,他会怎么样。”
再次听到苏沫提起父亲,叶娜原本苍白的脸开始变得愈发苍白。她知道父亲会把她怎么样,她触及到了父亲的底线,如果父亲知道了她为了一个男人出卖了神族基因的话,那,那她……
“不过好在,你父亲叶正则现在失踪了,他暂时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苏沫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芒万丈,不可直视:“你把这些年的研究交给我,我就在这件事情上放你一马。”
“还有那些关于海莉手术的细节和资料,一并给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那些资料和细节被萧医生看了,说不定还能深挖出卡迪尔家族的一些黑料来。
叶娜望向苏沫,心中六神无主。她和苏沫年岁相仿,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她是那种在严厉家教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女人,而苏沫,因为经历过远超他人的伤害,导致性格方面有几分极端,更何况,她还是拥有至高无上神力的主神。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挣扎,都只会让苏沫看笑话。
“我可以给你我所有的研究。”终于,她同意了这场交易,艰难地开口:“但是我求你不要告诉谢培然我和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情。”叶娜说到这里,看向苏沫的眼睛竟然开始隐隐有着泪光:“我不希望他恨我。”
而这一次,轮到苏沫沉默了。说到底,苏沫并不相信眼泪,有时她都会觉得哭泣只是一种发泄情感的方式,只是一种软弱的表现,曾经的她也如叶娜这样 哭过,而在谢培然说出那些话以后,她觉得哭,只是一种多余的软弱的情绪。
可怜的女人啊……苏沫看着叶娜,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至今为止,这个女人最大的愿望,也只不过是能留在他身边吧?这样想想,她似乎并没有什么错,而至于她私下和卡迪尔家族勾结,为海莉做手术的事情,就让谢培然去处理吧,反正,也和她无关了。
她冷漠地想着这些问题,将所有的私人感情抛到脑后,她真不明白,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情愿为他做到这种程度,这种感情,应该是她这种怪物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吧?
是啊,她是怪物,根本不需要什么爱,也不会拥有爱,一如她的童年,父亲对她一样 —— 爱这种东西,只有人类才会拥有。
苏沫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她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起身,转身离开实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发现叶娜还坐在地上,小声哭泣着,那一刻,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苏沫看着叶娜,淡淡开口:“你不用等哈因博士了,他开完会应该已经躺在金姨制造的影里了。看在你没给我制造太多麻烦的份上,我给你一份大礼,等会你去找金姨,让她用影送你回华培拉,别问为什么,我不想解释太多,如果你不想死在这艘船上的话,就照我的意思去做。”
说完,她并没有给叶娜任何提问的机会,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果然,果然啊,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狠心,不是么?风暴即将来临,无关的人啊,能走一个是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