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带着孙茂，在主城摆了个摊。
牌子一挂："手绘纹章、地图、陷阱图，价格公道。"
摊位是两块破木板拼的，上面铺了张旧羊皮。
我把炭笔、皮纸、一碟磨好的颜料，一样一样摆上去。
孙茂在旁边吆喝，嗓子都喊劈了。
我想劝他歇会儿，又怕他一停，摊子就只剩我这张脸撑场面。
画功再好，也救不了客流。
市场里，卖材料的摊子冷冷清清，我这儿反倒围满了人。
不是我的东西便宜，是这东西，脚本给不了。
市场崩了，材料卖不动。
可要出城、要探险、要定做护甲的人，还是得有人给他们画图。
一天下来，我接了七单。
第一单，是个跑商的要我画一张穿越野地的安全路线图。
第二单，是个猎户，要我把他家那口子的模样，画在盾牌上。
第三单，更绝。
一个姑娘，要我把她那只死了的猫，画成纹章，绣在披风上。
"我想带着它，一起出城。"
她说，"它活着的时候，一直想看看城外。"
我接下了。
画到一半，那姑娘就哭了。
她说，这猫是她进游戏那天在路边捡的。
别人都说，游戏里的东西是数据，是假的。
可她知道，这猫是真的。
至少，在她心里，是真的。
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找我画一张陷阱图。
他说，材料卖不出去了，他想去探遗迹，搏一把。
他要探的那处遗迹，在边区北边的黑森林里，早就有散人在里面送过命。
我把爬行兽的巢、会塌的地坑、几处能藏身的石缝，全画进了图里。
我收了他一个铜板。
"拓哥，这……太少了。"
"拿着。"
我说，"等你从遗迹里活着回来，再补我。"
那老兵红了眼眶，把图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孙茂在旁边小声问："拓哥，你这不是亏了吗？"
"亏不了。"
我说，"散人活不下去，我们也迟早活不下去。"
"现在能拉一个是一个。"
那天我接了七单，七单里有五单，我都按半价收了。
那天，我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有来画图的，有来学画图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拓哥，你这手怎么练的？"
"教教我呗，我也想靠手艺吃饭。"
我一边画，一边跟他们说："手艺这东西，没有捷径。
就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可你们要记住，这里禁止 AI 自动生产、作弊和取代真人劳动；你的手艺，才是自己的本钱。"
"黑蛇能用脚本刷材料，可他们刷不出你这一手活。"
人群里，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颤巍巍地说："我做了三十年木匠。
被机器顶了岗，我以为我这手艺废了。"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我还能靠它吃饭。"
那天，我的摊位，从早上一直开到天黑。
来找我的人，不止是画图的。
还有做木匠的、打铁的、缝衣的，甚至还会算账的。
有个补鞋的凑过来，问我这草鞋破了能不能补。
我说能，还教他怎么用兽筋把鞋底缝牢。
他当场脱下自己的鞋，照着缝，缝好了穿上去跺了跺脚："我这手艺，在这儿，又有人要了。"
还有个算账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现实里是会计，被财务软件顶了岗。
我让她去帮老程管公账。
她站在老程旁边，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老程盯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我的代码还快。"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边区里，有的是被现实抛弃的手艺人。
他们缺的不是手艺。
是一句"你的手艺值钱"。
那个老木匠，当场就要跟我学画图。
我说，你别学画图，你做你的木匠。
他愣了："木匠，在游戏里能干啥？"
"能干的事多了。"
我说，"营地要盖房，要修桌椅，要打棺材。
哪样不要木匠？"
"被机器顶岗，那是现实里的事。"
"在这儿，没有机器。"
"你的刨子、你的凿子，就是你吃饭的家伙。"
老木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旁边那个打铁的也凑了过来。
"拓哥，那我这打铁的是不是也能……""能。"
我头也不抬，"营地以后要造刀、造枪、造攻城器械。
没有铁匠，啥都干不成。"
"你们记住，这游戏禁止 AI 自动生产、作弊和取代真人劳动。"
"就是要让真人能凭自己的手艺吃饭。"
孙茂在旁边数钱，数得手抖："拓哥……这比卖材料还赚啊……"七单，全用星币结账。
可孙茂数钱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拓哥，你这一天，顶他们挖一个月矿！"
我笑。
"记住。"
我说，"这游戏，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材料。"
"是手艺。"
"脚本能批量刷出材料、压低价格，却替代不了所有真人手艺的需求，更画不出我亲手设计的纹章。"
那天晚上，我们哥仨把挣来的钱分给了几个快撑不下去的散人。
"先吃饭。"
我说，"活下来。"
"黑蛇蹦跶不了几天。"
那天晚上，营地里，难得有了笑声。
老木匠拉着几个年轻人，教他们认木头。
打铁的在炉子边把一块废铁敲成了一把小刀。
缝衣的女人，借着油灯，一针一线，缝着明天要交的护甲。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市场崩了。
可人，没崩。
黑蛇以为，用脚本超量刷出的材料压价，就能把散人压死。
他们错了。
散人最不缺的就是一双能干活的手。
只要手还在，命就在。
命在，就输不了。
我把这七个字写在纸上，贴在摊位旁边。
从那以后，每个来摆摊的散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一眼，腰杆就直一分。
孙茂抬头看我，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点佩服："拓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对付黑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付黑蛇？
不。
我要的是让黑蛇，从边区，彻底滚出去。
让每一个被现实抛弃的人，都能在这里靠自己的手挣一口饭吃，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这才是我要做的事。
这条路还长着呢。
可我不急，一步一步来。
黑蛇，你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散人把手艺都捡起来，有你们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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