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场颠覆认知的“仙阙奇观”余波未平，细碎的金屑仿佛还沾在勋贵们的袍袖上，夏都皇城的空气却已悄然转冷。
镇北王府的门前，微妙地呈现出冰火两重天。太后那日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嘉许犹在耳边，甚至亲自拉着叶云晚的手夸赞她“心思奇巧，孝心可嘉”。
然而，“漠北邪物”四个字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那场震撼的神迹而彻底消散。那些曾短暂踏破王府门槛的勋贵官员们，此刻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
登门拜访的少了，即便在朝堂廊下偶遇，那笑容也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与一闪而过的探究。无形的藩篱，比禁足令解除前更为森然。
叶云晚立在王府西苑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下，初春的嫩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却拂不去她眉宇间的一丝凝重。萧凌澈无声地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庭院外空寂的巷口，低声道：“风头是出了，猜忌也更深了。孙槐那老狐狸，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孙槐权势滔天，苏砚也不是吃素的，看来要多加防备”。叶云晚指尖捻着一片新叶，眸色沉沉：“树欲静而风不止。寿宴上的光，照得亮一时，照不亮人心底的沟壑。这‘邪物’的污名，终归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朝堂之上，紫宸殿内金砖耀目，蟠龙柱威严矗立，却驱不散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启奏陛下！”兵部侍郎手持军报，声音带着焦灼，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八百里加急！朔州急报！漠北王庭异动频频，左贤王阿史那摩亲率三万狼骑，已陈兵雁回关外七十里！斥候探得，其军容整肃，粮秣充足，恐有叩关之意！朔州守将赵怀忠兵力捉襟见肘，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增固边陲！”
“漠北狼骑？”皇帝眉峰骤然锁紧，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才消停了多久！这阿史那摩，是嫌朕的刀锋不够利吗？”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最终落在那个如青松般沉默挺立的身影上——镇北王叶擎苍。
自解禁以来，叶擎苍愈发寡言，只在今日这军报传来时，那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才掠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漠北贼子亡我之心不死！雁回关乃朔州门户，不容有失！臣斗胆直言，朔州将士，只认叶帅虎符！非叶帅亲临，恐难慑服群狼，稳住军心！恳请陛下，归还叶王爷兵符，命其即刻北上，主持大局，驱逐胡虏！”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湖！
“臣附议！”数位武将齐刷刷出列，甲胄轻响，“叶帅威名震慑漠北，唯王爷挂帅，可保北疆无虞！”
“陛下！”吏部一名官员却急急抢出，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谨慎，“王爷忠勇，人所共知！然王爷年事已高，臣以为应另选他人，让王爷颐养晚年”
“胡闹！”先前的老将军怒目圆睁，打断那文官，“北疆烽火已燃，岂是颐养晚年之时！叶帅乃国之柱石，岂有拥兵自重之理？陛下明鉴！”
“臣以为……”又有大臣出列，试图和稀泥。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保守派瞬间争得面红耳赤，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焦点只有一个：是否该将关乎帝国北境安危的兵权，重新交到那位刚刚走出西苑囚笼的镇北王手中。
皇帝高踞御座，脸色在冕旒的阴影下明暗不定。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龙椅扶手，目光深沉地落在叶擎苍身上。叶擎苍依旧沉默，仿佛这关乎他个人命运、甚至帝国存亡的激烈争论与他无关。
这份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压在皇帝心头。信任？还是更深的忌惮？那曾经横扫漠北的赫赫威名，此刻在皇帝眼中，成了双刃之剑。
就在这争论胶着、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之际——
“够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滔天的悲愤与绝望，猛然撕裂了朝堂的喧嚣！
群臣骇然侧目。
只见文官队列末尾，一个身影排众而出。他身着正二品川海巡抚的绯色官袍，但那官袍下摆竟沾满干涸的泥点，风尘仆仆，正是半月前便抵京、却因太后寿宴与朝堂倾轧而始终未能面圣的陈情者——川海巡抚黄振铭。
他并未看那些争吵的同僚，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上的帝王，那目光里的痛楚与绝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陛下！”黄振铭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粗粝的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分量，“北疆是您的子民，是您的疆土！难道——”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难道我川海三州，那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土地，就不是陛下的江山了吗？！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百万黎庶，就不是陛下的臣民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竟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猛地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的官袍，“嗤啦”一声狠狠撕裂！
锦缎官袍应声而破，露出里面一件早已磨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衣！那刺目的麻布与他身上的二品大员服饰形成了荒诞而惨烈的对比！
“黄爱卿，有事可慢慢说来”
“慢慢说？要多慢？三年大旱够不够慢？臣来京已有半月，够不够慢？臣的奏折已有百余封，够不够慢？难道等川海三洲二十县五百万百姓死绝才够吗？”
黄振铭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自己心口那粗糙的麻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这便是我川海百姓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三年！整整三年大旱！赤地焦土，河床龟裂！朝廷年年允诺的赈灾粮呢？！在哪儿？！臣的奏章如雪片飞入京城，泥牛入海！陛下，您可曾听见川海大地上的哀嚎？可曾看见饿死在官道旁的累累白骨？！”
他猛地转身，戟指指向面色骤变的太子叶景琰，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还有你！太子殿下！”这声质问石破天惊，“身为国之储君，不思体恤民瘼，竟敢当街斩杀朝廷命官之子！手段之酷烈，与那市井屠夫何异？！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这煌煌大夏的朝堂之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为君为父之道？！”
“昏——君——！！！”
最后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带着决绝的诅咒，撕裂了死寂的空气，狠狠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嗡嗡回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朝文武，勋贵公卿，包括那些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大臣，此刻全都僵立当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偌大的紫宸殿，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狂擂的声音。
孙槐捻动佛珠的手指早已僵死，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黄振铭，眼底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无法掌控的惊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