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赞誉如潮、气氛最热烈、苏砚心神最为激荡松懈的一刹那——
殿外长廊,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灌入!风势并不猛烈,却精准得如同鬼使神差,卷过那尊“慈航玉像”的顶端!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淹没在赞美声中的轻响。琉璃莲花灯盏中,那点跳跃的、温暖的火苗,猛地一颤,倏然熄灭!
玉像内部的光源,消失了。那笼罩在玉像周身、赋予它生命与神性的朦胧光晕,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抹去。
殿内的喧嚣如同被利刃斩断!
前一秒还美艳如神妃、圣洁如仙子的玉像,在光源消失的瞬间,显露出了它作为“器物”的本质。
玉质依旧温润,雕工依旧精湛,但失去了那层梦幻光晕的加持,它瞬间从云端跌落凡尘。
那精心雕琢的年轻容颜,此刻在殿内寻常的烛火映照下,虽仍美丽,却与真实的太后有了几分差距,甚至因刻意追求年轻化而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僵硬和虚假感。先前那“神妃临凡”的震撼效果荡然无存!
仿佛时间被冻结。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从极致的惊艳赞叹,瞬间转为错愕、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目睹“神迹破灭”后的尴尬与失望。无数道目光如同探针,齐刷刷地聚焦在僵立在玉像旁的苏砚身上。
苏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崭新的绯色官袍内衬!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疯狂闪烁——完了!
太后眼中的愉悦也淡去,看着那尊失去光芒后显得有些“平凡”甚至“失真”的玉像,雍容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淡淡的不悦。
太子叶景琰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如同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
勋贵席中,叶云晚和萧凌澈则眯起了眼睛,紧盯着苏砚,似乎是在看戏,也在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祥瑞天成,岂惧凡风!”苏砚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一道刺目红光骤然从他掌心迸射!正是那日从王府搜刮的“漠北邪物”——高亮激光笔!
猩红光柱如神剑出鞘,精准刺中玉像眉心!
嗡…奇变陡生!
冷硬的玉质被红光穿透,竟折射出妖异流转的血色光晕。苏砚手腕急抖,光斑游走玉像周身——凤冠染上赤霞,翟翟衣流淌金河,庄严宝相在明灭红光里竟透出惊心动魄的冶艳!
光影扭曲变幻,庄严与妖异在刹那间交融,诡异得令人窒息。
“神…神迹未绝!”有官员声音发颤。
“红光辟邪,玉魄通灵啊!”谄谄媚之声再起。
他猛地高高举起手中那支银色短棒般的激光笔,指向那尊失去光晕的玉像,嘶声喊道:“仙凡之路已通!且看——仙光接引,圣容重辉!”
话音未落,他颤抖的拇指狠狠按下了按钮!
“唰——!”
一道凝练到极致、赤红如血的刺目光束,如同神罚之矛,撕裂了大殿内略显昏黄的烛光氛围,精准无比地激射而出!
殿内落针可闻。
苏砚手中那道猩红刺目的激光笔光柱,如同毒蛇吐信,死死钉在失去内蕴光华的“慈航玉像”眉心。
玉像在诡异红光的笼罩下,非但没有恢复神性,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妖冶与不祥。凤冠翟衣被染上血色,精心雕琢的年轻面容在明灭红光中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僵死的虚假。
先前那些“红光辟邪”、“玉魄通灵”的谀词,此刻听来如同讽刺的回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嗡嗡作响。
百官勋贵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癫狂的“妖光”所慑,竟无人敢再出声。连皇帝都皱起了眉头,太后眼中最后一丝温和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响了这诡异的寂静。声音来自勋贵席末位——镇北王府所在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叶云晚慵懒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那双清冽的眸子扫过苏砚和他手中兀自颤抖的猩红光束,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
“苏侍郎好一番‘仙光接引’,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她的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冰针,“只是不知,这拿漠北‘邪物’硬往玉石上照的把戏,是仙班哪位大仙托梦传授的?这‘圣容重辉’,怎么瞧着……倒像是阴司地府里点了盏引魂灯呢?”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又死死憋住。
苏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绝,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云晚精准地戳破了他最不堪的底牌——那支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激光笔,正是他亲自扣在王府头上的“漠北邪物”之一!
“叶云晚!你休得血口喷人!”苏砚目眦欲裂,嘶声咆哮,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此乃……此乃……”
“够了。”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萧凌澈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挡在叶云晚身前,他看都没看苏砚,目光直接投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和太后,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现代人的优越感。
“陛下、太后容禀。”萧凌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侍郎所献之物,其形其质,若以……山野之人眼光视之,或可称新奇。然究其根本,不过是以光影映射之粗浅法门,辅以机巧雕工,取一时之炫目罢了。那‘九天贺寿图’,实为静态画作投射光影,其‘仙鹤长游’、‘蟠桃下落’不过预设轨迹,循环往复,僵化呆板,何谈生生不息?至于那玉像……内燃烛火,外罩玉璧,借光晕掩其雕琢之拙,失光则露其形骸之本相,再辅以妖异红芒强行粉饰……啧啧,此等伎俩,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他每说一句,苏砚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周围勋贵的眼神就多一分恍然和鄙夷。原来如此!所谓的“神迹”,竟是这般粗浅的机关把戏!
萧凌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扫过殿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仿佛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