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培然给苏沫出了个选择题,而苏沫冷着脸站在那儿,沉默着没有任何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夫人。”谢培然笑着问她,然后又自问自答了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计划了这一切?让我想想,从我们决定降落到基地的那个会议开始的吧?是你让加奈控制了理,让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修改了你的手环程序是么?”
苏沫仍旧没有回答。
“可我即使发现了系统漏洞,并修复了它,但,依旧没有让手环产生任何反应。”谢培然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细细研究苏沫的每一个神情,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的可怕:“你去夜海拿到了什么?不说也没关系,我会去查。”
“你手底下的人知道了谢氏的什么秘密,我一点也不担心。不过有几点,我还是想告诉你。”说到这里,谢培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宛如来自某个无底深渊一样,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威胁:“第一,我当年并购陆氏的时候,的确有几个人参与了你所说的神族围剿,但,这几年我一直在想办法将他们掌握的技术一举夺过来,再把他们彻底除掉,不过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第二,你应该也知道关于海莉的秘密,她接受过基因改造,而且是你们神族苏家的基因,是你姑姑的基因,自然而然的,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对谢氏而言都很重要。更何况,她身后站着的,是卡迪尔家族,后面的水很深,他们既然敢动神族的人,就证明背后一定有某种势力存在。今后,她会是谢氏集团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谢氏最重要的资产。”
谢培然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显,他不信苏沫会听不出来其中的深意——他要从海莉这里切开一道口子,探寻历史最悠久和神秘的,卡迪尔家族的秘密。
说完这两点,谢培然顿了顿,看着苏沫那冷的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脸再次开口:“第三,你做的这一切,显然违背了神族的条约,你也一定做好被流放除名的准备,谢氏和神族的追杀,你已经准备好了么?我想,你应该把神族其余的人都保护起来了吧?我已经好几天都联系不上吴叔了,让我猜猜,你是让金姨把他关起来了么?”
这一刻,苏沫见识到了他的可怕,她自以为偷偷进行的计划,原来早就被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却一直不曾开口,为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能做到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从一个极小不起眼的点入手,看穿全局。
“怎么?觉得奇怪么?”谢培然看着苏沫,突然觉得有种莫名的愉悦:“是你控制虫,让它去杀海莉的,对么?夫人。你的心思太好猜了,还得多学学。”在谢培然的视线里,苏沫的身体逐步变得僵直,他继续乘胜追击:“一个眼神往往就能出卖你。”
观星台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而知窒息,苏沫听着他的话,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的一样 —— 这才是真实的谢培然么?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小把戏,早已公开透明,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揭穿自己?是在等着这一刻,来看自己笑话的么?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小把戏,知道海莉的秘密,知道海莉和神族的过节,可……那又怎么样呢?听听,听听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苏沫不是没想过和谢培然坦白,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姑姑是怎么惨死在海莉和卡迪尔家族的迫害之下的,她也很想告诉谢培然,其实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他看到的这样,她想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哪怕万分之一的慰藉,可是,面对如今的这种局面,她哪里还有勇气去开口?
已经够了,真的够了……她已经不想再被人选择,受尽这种不必要的屈辱了。别让她真的活成了一个笑话。
思考完这一切,苏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她觉得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极度危险,她想离开这个地方,目光朝门口望去。
“你又想逃么?”他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在谢培然看来,自己的夫人苏沫并不擅于掩饰,到现在才说出这些话,是出于他对她的信任,纵然她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可是,他依然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想去挽回。
可他那个时候太年轻了,也没有正确去爱过一个人,他那时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将这些事实摆在苏沫面前,她就会忍一忍,待在自己身边。原生家庭的不幸,在成年之后并没有得到弥补,无论是他还是苏沫,都是爱与被爱的囚徒。
他只要看着她,无论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要静静地站在那儿,能让他觉得美好和安宁。他只是想将她留在身边,仅此而已,可却从未曾想过,那样强行留下的后果。对于苏沫而言,那都是赤裸裸的威胁。
其实,她已经不需要再去考虑什么谢氏集团什么卡迪尔家族了,等她料理了海莉,带着神族去到冥界,到那时,这些肉体凡胎的低贱人类又能拿她怎么样呢?她一个神,做什么难道还需要旁人的准允吗?
可,那时的苏沫也没想到,自己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远比自己当时的神性要大得多。
“我说过,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些时间。”谢培然知道苏沫吃软不吃硬,态度再次柔和了下来,多年的商场打磨让他锋芒不在,却几乎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如果你不愿意去银河联邦,我可以缩短时间,三天太长那就两天,一天也行。”
终于,苏沫眼眸中的冰冷开始有了一丝松动,她知道这是谢培然又一次向她退让,心底的某一处柔软被他的眼神触动,她并不是铁石心肠,她要杀的,从头到尾都是海莉,不是谢培然。
黑暗中,他看到苏沫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如同开不败的幽蓝色的花:“我可以去银河联邦,但,你要把海莉交给我。”那是她最后的条件,也是她的底线,她知道,让谢培然这样的男人低头已经实属难得,她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那个男人的智商和智慧都明显高于自己,再谈下去,她占不到任何便宜。
她和谢培然的谈判,在记忆里自己似乎永远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她不信,不信自己会永远在那个男人之下,她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可这才刚开始,她就好像已经输了。三年来,谢培然总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以免节外生枝,而她总是习惯性的淡漠答应。她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他控制了一切,甚至还想控制神族。
这就是他的野心,试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傲慢,是贪婪,是七宗罪里,无法避免的人性。
“我可以答应你去任何地方,我只要海莉。”苏沫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然后等着谢培然的回答。
同他一样,她也做出了自己的让步。可是,底线需要坚守,并且寸步不让。她总想着该如何结束双方的关系,也总想着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去进行一次谈话,而如今,一切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又瞬间觉得那样遥远,好像昨天他们才去看过爷爷,又好像她还在谢宅里做好了饭,等待他回家。
这场谈话,让观星台的空气无数次陷入凝固状态。他们当中并没有赢家,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的结局,似乎是一场永别。苏沫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仿佛有好几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看着谢培然垂下了眼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好像做着一个重大的决定一样。
几分钟以后,谢培然拿起了挂在扶手上的呼吸机,放在面都,开始轻轻吸氧了起来,他的呼吸很轻,但也是观星台里唯一的声音。
在那呼吸机后的面容,苍白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一直都是这样,能很快从异样不利的情绪中逃离,回到正轨,从而不去影响他的正常判断。那样的谢培然,苏沫既熟悉又陌生。
“如果我不答应,你是想结束掉我们的关系么?”当轮椅上的男人终于从肺部的不适中稍稍恢复过来,他才缓缓开口,刚刚做完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手术,他再一次被这样的局面困扰,谢培然的语气不急不慢,身体其实早已开始出现不适,他强撑着身体,去打这一场最关键的,也是最艰难的一仗。
这一仗,如果他输了,那么迎来的,将是属于他的地狱深渊。听着谢培然的反问,苏沫高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还在不死心地等待,等待谢培然最后的,明确的答复,好让她彻底死心。
“对你而言,我们三年的婚姻关系,就仅仅只是这样而已么?”他首次提及彼此之间的婚姻,无论关系的实质性如何,这段婚姻一直存在:“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衡量和计算?”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伤痛:“婚姻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一种可有可无的关系而已。”苏沫毫不犹豫地冷冷给出回复,她不知道谢培然又想干什么:“你没有过家人吧?也是,能将自己的兄妹迫害成那样,也是够狠。怎么,如果我要结束掉这层关系,你也想这么对我么?”
苏沫突然很想问问他,像他这种,手足至亲都能相残的人,到底会不会明白亲人惨死的痛苦。
谢培然抬眸,凝视着苏沫,当她提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妹时,不可置否的,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 看来,苏沫知道的还不少,也知道谢立书和谢以言的处境,那么,就这样把她放走,也一定会是个威胁吧?怎么可能让她就真么轻易地离开?怎么可能呢?!
他才不要活在没有苏沫的阴影和深渊地狱里!!
“我们是夫妻,死都会在一块儿的。”当那一股阴鸷和偏执在心底一掠而过以后,谢培然不怒反笑:“海莉我不会给你的,她对于谢氏今后的研究相当重要,会决定人类命运的走向,从宏观角度出发,人类是个大的命运共同体。我得为以后考虑,个人感情我无法放在第一位。”
他终于给出了确切的答复,而她,也终于可以彻彻底底的死心。那一刻,她之前疼到无法呼吸的心,好像开始不痛了,只是现在空空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一切的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再也没有理由欺骗自己,这场戏,也唱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三年的风雨同舟,共同进退,她都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共度过。而如今,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苏沫觉得自己的心成了灰,就像那些神力的碎片和尘埃一样,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如今的躯体只有一个空空的壳子。
“既然她那么重要,你可得保护好她。”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只是绽放了一个笑容,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关系走到了结局:“在我对她痛下杀手之前,你可得好好活着,千万别死了。”
“你要是死了,卡迪尔家族的人头,我要定了。”
苏沫说完这些,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星台。
在那巨大的穹顶之下,只有他孤独的身影,谢培然看着这漫天星辰,找到了华培拉的踪迹,它已不再拥有独特的光华。而是一片死灰一样的颜色,它偏离于任何星系和星域之外,孤独自处,在蓝黑色的背景之下,每一颗星辰都像是死者的灵魂,它们数以万计,一路倾泻,在这个大画布之下,留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如他和苏沫之间的距离。
肺部的灼烧感将谢培然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再去拿呼吸机,想以次来减轻身体的疼痛,然而,他的手一滑,整个呼吸机重重地从扶手上掉了下去,高大的身躯在灭的侵蚀下止不住地颤抖,方才因理智而忍住的所有不适在这一刻崩塌。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他好像掉进了烈火的地狱,绝望的深渊,谢培然修长的手指一分分缩紧,指骨被他捏的发白,他的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嘴唇抿紧,呼吸沉重缓慢,汗水从他的脸颊两侧划过,浸湿了里衣。
这……就是灭么?
是苏沫,苏沫正在他的身体里呢……谢培然这么想着,抓紧了胸口的衣服,那枚挂饰就在那里,在他的手心里,被他紧紧握着,一刻也不曾松开。
真好啊,至少这样,苏沫就好像一直未曾离开一样……就好像,一直在他身边一样。
星辰的光芒在天空一泻千里,穿过云层和沫夜号的玻璃洒在谢培然身上。灭世之力在他体内同样吞噬着他的意识,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用,他憎恨自己的这个身体,他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也恨自己不再被苏沫需要。
胆小鬼,真是个胆小鬼……他甚至不敢说明那样做的真正缘由,他在害怕,害怕苏沫不会接受那样的挽留,害怕苏沫因为憎恨和复仇而弃他于不顾,他更害怕自己被选择和抛下……
那种软弱的情绪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它们像病毒一样在他的身体里肆意增长,直到他肉体崩溃的最后一秒。观星台传来谢培然轻微的咳嗽声,一下一下,那个背影,让他看上去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谢培然在轮椅上蜷缩起了身子,整个背部都弯了下去,再也无法保持身体平衡的他,和方才那个呼吸机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唰”地一声,门被打开,一直在门外的理听到声音后冲了进来,他看到了自己永远难忘的一幕 ——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整个身躯都在不停地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孤立无援,而在他手中的,和之前昏迷时的情景一样,紧紧握着那个自制的吊坠,它打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照片,那个美丽的女人,还在豪不知情地对着眼前的事物微笑。
“谢培然!谢培然!”他冲上前去查看好友的身体情况,却发现轮椅上的所有警报系统早已被谢培然关闭,理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拨通了哈因博士的手环代码,他的声音接近咆哮,发出凄厉地嘶吼:“快过来!在观星台!”
那是谢培然再次昏迷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