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卡尔。他准时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木盒,里面是报表和一支削好的铅笔。他没有碰我,甚至没有坐在床边。他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翻开报表,开始逐条讲解。极光流明的季度利润、影痕铸造的产能分布、约克在信托池里新埋的两个节点。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台精确运转的仪器。
我坐在床沿听,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讲到第三页时停下来,合上报表,看了我一眼。“你今晚猎杀了几头。”“三头。岩蟒、暗影蝠、一头刚蜕皮的穴兽。”
“伤口呢。”“左肩;旧伤裂开,已经处理过了。”他点了点头。把报表收进木盒,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睡隔壁客房。明天早上七点,账目复盘。”然后推门走了。
他在门口停住的那一瞬,我看见他手指在木盒边缘轻轻收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忍住了一句话,把它咽回去。他没有靠近,连呼吸都保持在门外。但他每天夜里都睡在隔壁客房,只要我敲墙,他会在几秒内推门进来。他从不问我为什么猎杀后睡得不好,但他每天下午都会把次日的训练场异兽活动数据整理好,放在书房桌上。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画图表。
第二夜,里昂。
他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两样东西——一碗热汤和一盒点心。他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点心盒搁在我膝盖上,然后自己坐到窗台上去,背靠着窗框,两条长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你今天的猎场记录我看过了,”他说,“那头双头蜥,你从左侧下颌鳞片间隙刺入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托马斯把笔记抄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他歪着头笑了笑,“他说你最近左肩伤得频繁,让我提醒你别总是用左手挡第一下。”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说正事。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书桌旁,拿起我随手搁在上面的匕首看了一眼。“暗银淬火岩矿的,刃口有点卷了。明天我帮你换一把。”他把匕首放回原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膝盖上的点心盒。“你不吃吗。”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六块小方糕,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淡黄,表面撒了一层细糖霜。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软;像芯恩老城巷口那家烘焙店做的味道。里昂站在床边看着我吃,嘴角翘着,浅栗色的卷发有一缕搭在额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就那样站着,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一口一口把糕点吃完。
“明天夜里你还去猎场吗。”他问。“去。”“那我给你留汤。”他拿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以前在006酒馆的时候,每天晚上收工后也会有人给你留汤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推门走了。
第三夜,安德烈。
他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门推开一条缝,他的身影侧进来,合上门,站在暗处。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汤,没有点心,没有报表。他走到窗台边,靠着墙壁坐下来,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格里落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没有开口。我也没有。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地下训练场传来的极轻微的震颤。
“你今天杀了什么。”过了很久他问。“三头。岩蟒、暗影蝠、穴兽。”“岩蟒的第七节脊椎现在能一次刺穿了吗。”“能。上次练了四十多遍。”
“穴兽的酸液。”“喷到右肋。不太深,处理过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磨过的旧铜。他伸手把滑落到床脚的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明天早上五点,花园练剑。你如果想看,就来。”
他推门走了。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声响。我躺在被子里,肩膀上有他手掌留下的温度。很薄,但很稳。
第四夜,托马斯。
他每隔四天会来一次。每次都是深夜,在我猎杀结束回来之后。他不带汤,不带报表,不带任何东西。他推开门,走进来,坐在床沿,等我把匕首放下,把外套脱掉,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和婚契仪式那天一样。我看着他,他从来不催。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我。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合拢,裹住我的指节,不紧,不松。他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页磨出来的,不算硬,但有纹理。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胸口。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稳而沉。
“今天猎场怎么样。”他问。
“双头蜥。第二次遇到。按你的笔记刺的,左侧下颌,一次成功。”
“左肩呢。”“旧伤裂了一点。黑猫施了符文,已经合上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用拇指按了按我掌心的旧掐痕,力道很轻,像在丈量深度。然后他把我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修长而安静。他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不说。房间里只有月光和呼吸。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卡尔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他说你最近猎杀后睡不好。”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你每天凌晨都会醒一次,然后去窗台上坐一会儿,天亮才回来睡。”
我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回书房。他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浅。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的轮廓很清晰。他闭着眼,嘴唇微动。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像梦话,又不像。然后他安静了。
白天。
中级训练场的入口在凌晨四点开启。我走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暗红岩层在头顶合拢,空气变热,变稠,带着硫磺和血腥的气味。异兽在暗处移动,鳞甲与岩壁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攥着匕首,贴着石壁前进。第一头是岩蟒,第二头是暗影蝠,第三头是穴兽。猎杀的过程越来越短,匕首刺入的角度越来越精准。血溅在脸上,热,腥,带着远古凶兽意志碎片的灼烧感。咬开穴兽颈侧的时候,我尝到了恐惧、绝望、饥饿——三重气味叠在一起,像一口吞下三种不同温度的液体。我的身体在兴奋,那种兴奋从脊椎底端升上来,沿着后背爬到后脑,让瞳孔收缩,让指尖发麻。我按住穴兽的头,把血喝干。然后站起来,擦掉嘴角的残液,朝下一头异兽的方向走去。暗红砂土在靴底碾出细响。身后,黑猫蹲在岩架上,绿瞳静静注视。
夜里。
我推开卧室门,托马斯坐在床沿。他抬起头看我。月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蓝眼睛照得很浅。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把沾着血痕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不紧,不松。温度从接触面透过来,慢,淡,活着。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干净,掌纹清晰,指节没有一丝污痕。我的掌心有血痕,有旧掐痕,有新磨出的茧。我把手抽回来,转身朝窗台走。他坐在床上没有动,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门口。我靠着窗框坐下,月光落在膝盖上。我闭上眼,黑暗中,暗红岩层、异兽鳞甲、骨碗里的血、灰白雾气一起涌上来。然后是托马斯的蓝眼睛,安德烈的旧铜色瞳孔,里昂嘴角的弧度,卡尔放在木盒上的手指。所有这些叠在一起,沉在暗红色的光影下面。我睁开眼,托马斯还坐在床沿;他没有叫我回去。他只是坐在那里,掌心还摊着,等着我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