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 归墟・归墟八阶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9410字 发布时间:2026-10-14

曲崽困在七阶巅峰,已经许久。
它自己心里清楚。每日照常啃炙烤得油香四溢的肉串,浅酌清冽甘甜的桂花酿,跟着众人外出搜寻废弃传送阵、猎杀荒原异兽,待到暮色垂落,便回到崖洞,蜷进桃桃怀中,任由那只手细细摩挲抚顺它背甲上的纹路。日子安稳松弛,可修为就像凝固的静水,半点波澜也无,始终卡在瓶颈,寸步难进。
它原先以为,只是杀伐积累尚且不足。
归墟的修行规则摆在明面上:斩杀异兽与敌人,积攒修行本源,填满体内九处洞窍,方能破境升阶。这些年它出入传送阵无数次,搏杀过的异兽不在少数,零零散散攒下的本源,已经填实了七处洞窍。可剩下的缺口,始终无法圆满。
还差多少本源?它算不出来。还要斩杀多少敌手?也无从估量。
曲崽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归墟之中修行本就缓慢,动辄漫长岁月,它踏入这片天地的时日,对比起来不过一瞬。卡在巅峰便卡在巅峰,不急。
这一日黄昏,落日把荒原天际染成浑浊的橘红。苏苏趴在矮石之上,例行给曲崽探查身躯。
这是长久以来定下的查验,每隔十余天,苏苏便会探出数缕绿线,缠绕曲崽周身,游走经脉之间,排查暗伤,梳理气血,稳固神魂。往日里流程简单,绿线游走一圈,收回体内,苏苏轻轻一句无事,便作罢。
可今日不一样。
苏苏释放的绿线钻入曲崽经脉,缓缓流转,一圈,再一圈。第三圈巡行到半途,绿线骤然停滞。苏苏额间那枚嫩芽印记忽明忽暗,微光反复闪烁,像是在捕捉某种深藏的异常。
曲崽微微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苏苏没有应声。纤细的绿线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攀升,最终停驻在神魂所在之处。丝丝缕缕的绿丝环绕在曲崽神魂外围,一圈又一圈,耐心地探查、核验,像是在确认一处隐秘的病灶。
“阿爹。”苏苏开口,音色依旧软糯,却裹着一层不容轻忽的认真,“你的神魂上面,留着一道旧损。”
曲崽一怔。
“什么旧损?”
“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苏苏任由绿线贴着神魂表层缓缓游走,细细探查内里,“藏在神魂最深处。曾经崩碎过一次,后来勉强弥合,可愈合得并不均匀。就好比皮肉受了重伤结痂长好,那一块疤痕,会比周遭肌肤紧绷僵硬。每当你尝试突破境界,神魂需要向外扩张舒展,这一处僵死的疤痕便会死死拉扯,束缚神魂,令你无法撑开瓶颈。”
曲崽凝神望着苏苏。
“这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苏苏短暂沉默片刻。
“阿爹,你还记得仙隰大陆那一场变故吗?”
曲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仙隰大陆。
从南戈血战归来之后,它便陷入无休止的沉睡,一日沉过一日。
那四天五夜的惨烈厮杀,历历在目。东西两条战线,数百处聚兵据点,数以百万计的对手陨落在战火之中。它还记得自己止不住发抖的爪尖,还记得小落紧握兵刃、同样震颤不止的手。待到重返仙隰大陆,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万物索然,满心只剩下沉沉睡意。
它原本只当,单纯是大战透支后的疲惫。
心底深处,它却清楚,远不止疲惫那么简单。
嘛嘛不在了。
是它亲手剖开了嘛嘛的胸膛。爪尖划开皮肉的触感,肋骨被掰开时细微刺耳的脆响,至今镌刻在感知里。那颗碎裂成四瓣的心脏碎片,静静躺在胸腔,再也不会搏动。
它取出那四块心魂碎片,分别交给安安、豆豆、糯糯、团团四个孩子。
它还记得孩子们接过碎片那一刻的模样。安安垂着头,一言不发。豆豆捧着碎片,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碎片表面。糯糯缩在人群末尾,不敢抬眼去看。团团攥着碎片,小声问它:“爹,奶奶还会醒过来吗?”
那时的它,无言以对。
自那之后,沉睡成了它唯一的避难所。越睡越深,直到某个傍晚,它从居所爬出来,身形每向前挪动一步便膨大一分,一双眼眸幽深无底,无光,无情,无温。心底的疯念驱使着它,想要屠戮苏苏,斩杀绯,抹杀黛漪,还有四个孩子。
小落不眠不休,追了它整整三天三夜。那一路,它斩杀铁甲犀,撕碎锯齿狼,屠戮铁背地龙,将整片松林的岩鹫尽数屠戮。它掏食兽心,如同一具失去自我的空壳,被心魔操控着向前。
直到最后,小落将嘛嘛那件染血的旧外衣,蒙在了它的脸上。
熟悉的血腥味,嘛嘛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刹那之间,它骤然清醒。
这件事,此后它再也不曾对外提起。它以为心魔已经压服,理智归位,继续征战、修行、升阶,一切都翻篇了,不会再有隐患。
可原来那道伤痕,一直都在。
“这道旧伤,就是当年心魔爆发留下的。”苏苏的声音轻轻飘来,“神魂曾经崩裂,纵然重新长合,愈合处依旧僵硬阻滞。每一次你冲击境界,神魂向外舒展扩张,这块疤痕就会拉扯禁锢,让你始终无法冲破七阶的壁垒。”
曲崽默然不语。
无数片段在脑海翻涌。当初在仙隰大陆长久卡阶,它以为只是机缘不足;在墟内浴血厮杀之后,总觉得差了一口气,它归咎于本源积累不够。到此刻方才明白,根源从来不在杀伐的多少。
苏苏的绿线依旧静静贴在它的神魂之上,没有收回。
“能治好吗?”曲崽低声问道。
苏苏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我的灰雾能够修复神魂。阿奶的神魂损伤我都能慢慢修补,阿爹这一道旧损,算不上难事。”
曲崽又是一愣。
“那之前探查,怎么没有发现?”
苏苏歪了歪小小的脑袋。
“从前我只有绿线,绿线探不到神魂最深层。灰雾,是上次修补阿奶与创世神神魂的时候,我才慢慢掌握的能力。方才一试探,便看见了这道疤痕。”
曲崽安静沉思片刻。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前爪。那道深埋神魂的旧伤,那场仙隰大陆的入魔劫难。它以为自己扛过去了,可扛过去的,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疯狂。神魂深处,那块僵硬的疤痕,一直静静蛰伏,牢牢锁住它的境界。
“那就治吧。”曲崽缓缓开口。
苏苏爬到石台正中,收回体外的绿线,一缕极淡的灰雾自壳甲缝隙缓缓溢散而出,朦胧缥缈,几乎肉眼难辨,悠悠飘向曲崽神魂所在之处。
“阿爹,不要动。”
曲崽乖乖趴伏在地,四肢收拢,尾巴一圈圈盘在身侧。
灰雾渗入神魂的瞬间,曲崽浑身猛地一颤。那感受奇特难言,仿佛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探入骨缝深处,触碰到那一块僵硬的旧伤,缓缓揉捻。酸胀感慢慢蔓延全身,不尖锐刺痛,却绵长难捱,让人坐立难安。
它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苏苏闭紧双眼,额间嫩芽印记亮得发白。灰雾在曲崽神魂之内一圈圈流转,一点点研磨消融那块疤痕。僵凝的神魂伤疤质地坚硬,消磨许久,才褪去薄薄一层。每磨去一分,灰雾的色泽便暗淡一分,苏苏背甲上的微光,也随之明暗起伏。
约莫一炷香的时光流逝,苏苏缓缓睁开眼。
“好了。”
曲崽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翻天覆地的剧变,只觉得浑身莫名轻快。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重物常年压在背甲之上,它早已习惯这份负重,如今重物骤然消散,反倒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
它站起身,缓步向前走了两步。
下一刻,它停下脚步。
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那七处早已填满的洞窍,原本充盈饱和。此刻随着神魂旧损消散,第八处洞窍,悄然显露出来。
看着像是空的,却又不尽然。
过往厮杀积攒下的本源修行之力,有很大一部分长久被这道神魂疤痕阻隔,无法灌入洞窍。桎梏消失的一瞬间,被截留的本源如同开闸流水,疯狂涌入第八洞窍。
转瞬之间,第八洞窍圆满灌满。
紧接着,第九处洞窍的轮廓,缓缓亮起微光。
曲崽转头望向矮石上的苏苏。
苏苏趴回石面,身上绿光黯淡,胸膛微微起伏,正在喘息。
“阿爹,你之前积攒的本源,早就足够突破。只是被神魂旧伤挡住,本源无法流转填入洞窍。”
曲崽沉默无言。
它缓缓闭上双眼。
第九洞窍光芒愈发明晰,九处洞窍尽数点亮。体内某处桎梏轰然松脱,好似拦蓄洪水的堤坝一朝崩裂,困住七阶巅峰许久的壁垒,寸寸碎裂。气血汹涌翻涌,背甲上天生的纹路,一瞬之间色泽沉凝,熠熠生辉。
八阶。
崖洞之外,屠玄最先捕捉到这股磅礴升腾的气息,骤然转头,瞳孔微微收缩。蓁蓁的壳甲轻轻震颤,雪儿自洞口猛地跃起,凝霜甲胄上的银纹一闪而亮。小落随手将长刀搁置身侧,抬眼望向洞内曲崽的方向。
桃桃坐在石台一旁,静静望着曲崽,唇角浮起浅浅一笑。
曲崽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向自身背甲。甲壳之上的纹路,比往日更深沉鲜亮。它清晰感知到体内力量稳步攀升,肉身强度、神魂感知、奔袭速度,尽数向上跨越一个台阶。
八阶。终于踏到这一步。
苏苏趴在矮石上,喘着气,额间嫩芽微光微弱闪烁,抬眼看向曲崽,绽开笑意。
“阿爹,成了。”
曲崽缓步走上前,用脑袋轻轻碰了碰苏苏的壳甲。
“嗯,好好歇着。”
苏苏收回所有绿线,脑袋搁在前爪之上,闭目休养。
崖洞之外,荒原深处,便是先前扈老七被劫走的方向。那一缕埋在扈老七神魂中的灰雾印记,依旧在缓慢向前移动,不曾中断。
曲崽移步到洞口,抬眼眺望这片无边无际,被灰雾笼罩的荒原。
八阶了。
距离九阶,仅剩最后一步。
它没有出声,转身走回洞穴,在桃桃身侧趴下。桃桃伸出手,落在它的背甲之上,顺着甲壳纹路,轻轻安抚摩挲。
洞外荒原长风不断灌入崖洞,呜呜低响。
曲崽闭上双眼,心底默默念了一声:嘛嘛。

 

冲破八阶壁垒的第二日,曲崽便再也静不下心。
它趴在洞口那块久经风吹日晒的黑石上,背甲沐浴在荒原灰蒙蒙的天光之下,粗壮的尾巴一下接一下重重扫过碎石地面,扫得细小沙砾簌簌滚动,心绪翻涌得停不下来。目光遥遥投向荒原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心底始终记挂着遁走的扈老七。
八阶了。可那畜生还在跑,还在逃,还在往某个地方赶。它一天不除,嘛嘛的仇就一天没算完。
“苏苏。”曲崽转头,声音里藏不住跃跃欲试的躁动。
苏苏蜷在一旁的矮石之上,先前动用灰雾修复神魂损耗极大,此刻还在慢慢调息休养,眼皮半耷拉着,小小的身子懒洋洋伏着,连壳甲上的微光都黯淡了几分。听见呼唤,它慢悠悠抬了抬眼。
“嗯?阿爹怎么了?”
“扈老七。”曲崽鼻尖翕动,眼底锋芒渐起,“灰雾印记不是一直跟着他吗?咱们现在能不能直接追过去?索性一路杀到敌人老巢,把忘忧谷这群丧尽天良的孽障一锅端掉。”
苏苏轻轻摇了摇头,壳甲边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还在持续赶路。灰雾传回的感知断断续续,扈老七的方向一直没变,但是距离极远,前路漫长,怕是还要走上许久。”
“还要多久?”曲崽尾巴甩得更急。
“没办法估算。”苏苏轻声解释,“只能耐心等。等他彻底停下,长久盘踞在一处不再移动,那处,便是忘忧谷潜藏在归墟的据点。”
曲崽的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沉闷的叩击声在崖洞口轻轻响起。
“那便等。”
等归等,日子还得过。
曲崽嘴上说等,心里却静不下来。每天照常出去杀异兽,杀完回来趴在桃桃怀里,让桃桃顺壳甲。可顺到一半,它就睁开眼,问苏苏一句。
“到了没?”
苏苏摇头。
“还在走。”
一天问三遍。苏苏被问得烦了,干脆把灰雾感知的微弱波动直接利用绿线共享给曲崽。曲崽感知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雾在荒原深处缓缓移动,像一根绷紧的线,连着扈老七,也连着那个还没露面的据点。
它趴在石头上,感知那根线一点点往深处延伸。
八阶了,力量在体内翻涌,可仇恨比力量更沉。
“再等等。”它对自己说。
日子缓缓流淌,又过了数日,四魔王与五魔王如约送来补给。
两只庞然巨龟自崖前预留的空地上凭空踏出,空间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沉甸甸的麻袋捆在背甲上,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小五卸下背上货袋,没有立刻动身折返,抻着长长的脖颈凑到凝霜身侧,脑袋左右歪来歪去,一双大眼兴致勃勃地打量凝霜壳甲上游走的银纹。
凝霜垂眸瞥了它一眼,背甲上流转的银色纹路倏然一亮,转瞬又沉寂下去。小四见状也跟着凑上前,两只如山一般庞大的巨龟一左一右蹲坐在凝霜身侧,静静守候,像两座敦实厚重的青石小山。
小五伸着脖子,鼻尖凑到凝霜壳甲边缘,轻轻碰了碰那道银纹。凝霜银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四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也凑过去,碰了一下另一侧的银纹。
两只巨龟就这么一左一右蹲着,脑袋凑在凝霜壳甲两侧,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凝霜被它们夹在中间,冷白瞳孔扫了扫左边,又扫了扫右边,尾巴慢慢卷起来。
苏苏趴在凝霜背上,绿线探出来,在小四小五脑袋上各点了一下。
“别看了。再看凝霜阿娘要生气了。”
小四小五同时缩回脖子,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曲崽望着这一幕,视线不经意间飘向河畔。
青黛老祖正静卧在临水巨石上晒着太阳,暗青色厚重壳甲在灰白天光下漾开一层幽冷的光泽。黛漪的画像摊放在石头一侧,边角被一块圆润卵石稳稳压住,不被河谷穿堂的狂风卷走。
“青黛老祖。”曲崽开口唤道。
青黛缓缓抬起头颅,褐色瞳孔里鎏金般的纹路轻轻一闪。
“嗯?何事?”
“归墟这片天地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龟族吗?”曲崽问道,“踏入此地这么久,四处奔波厮杀,除了咱们一行人,我还从未遇见过同族。”
青黛歪了歪脑袋,慢悠悠思索片刻,方才缓缓作答:
“有,我曾经见过。”
曲崽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浑身都提起了兴致。
“在哪?”
“不在这片荒原河谷。”青黛语调平缓,“龟族天性偏爱湿润之地,眷恋活水。归墟绝大多数区域干旱枯寂,根本不适宜龟族长久栖息。”
曲崽伸出爪子,指向洞穴外那条贯穿荒原的宽阔大河。
“这条大河,算不上活水?”
青黛抬眼扫了一眼奔涌的河水,气得猛地甩了甩脑袋。
“你瞧瞧这水里能养活多少活物?指尖大小的鱼虾寥寥无几,根本撑不起族群。龟族要的活水,是水底遍布水草,河中游曳鱼群,石缝藏着虾蟹,生机充盈的水域。这条河,水流虽动,内里却死气沉沉,根本养不活龟族族群。”
曲崽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底浮起几分憧憬。
“我想着,生机门以龟族宗主立派,门下本就该有同族来投奔。既然同族不在这片荒原,那这件事,往后再做谋划。”
“老祖。”
令仪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了出来。她怀抱着厚厚一摞兽皮账本,方才刚向苏苏汇报完谷内各项物资、人手的日常调度事务,正缓步朝外走来。听见几人的交谈,停下脚步开口。
“我被强掳进入冰冻区域之前,当初落脚的区域,有龟族。”
曲崽猛地转头。
“什么地方?”
“一片巨型密林。”令仪走到洞口,抬手朝着荒原的一个方位比划,“我刚被传进归墟,最先落脚就在那里。没有沼泽,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树冠彼此交缠,遮天蔽日。林子深处阴冷潮湿,水汽浓郁;可林子外围日光炽烈,灰白强光直直洒落。一到清晨与黄昏,大量龟族便会爬到林缘的石块上晒背取暖。”
曲崽好奇地凑上前一步。
“一共有多少?”
令仪凝神回忆当年所见景象,慢慢开口:
“约莫六七十只。”
曲崽大喜过望,尾巴兴奋地在地面来回甩动,碎石飞溅。
“这么多!难道是同一个大家族?一同踏入归墟,同步升阶,一同穿过屏障进入这片荒原?”
令仪轻轻摇头。
“并非如此。一眼便能看出,彼此并非同族。壳色样貌各不相同,灰壳、墨绿壳、黄褐色甲壳应有尽有,壳甲纹路千差万别。有的甲壳长满尖锐骨刺,有的表面光滑平整;还有几只壳甲边缘软薄,明显是刚刚完成蜕壳不久。”
曲崽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既然不是同族,为何会成群聚集在密林边缘?”
“想来,凡是水龟一族,都会被送往那片区域。”令仪随口答完,便抱着账本转身离开,继续处理门中杂务。
曲崽僵在原地,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都会被送往那个区域。
送往。
它骤然想起当年。那个假凝霜,当初百般折磨他们,随手将一行人丢进凶险荒原。倘若当年被抛下的不是这片死寂荒原,而是那片密林……
“那个狗屁假凝霜,守门的恶徒,迟早我要亲手了结它!!!”曲崽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心底的猜想得到印证,当年的预感没有错。那名守门的假凝霜,就算只是凝霜本体分裂而出的分身,心底也满是恶意,摆明了要将他们赶入绝境。幻影容貌与凝霜别无二致,心肠却歹毒至极。
“此子,断不可留!!!”
话音刚落,屠玄自洞外迈步走入,衣摆沾着尘土。
“主人。”
曲崽转头看向他。
“你打算前往那片密林,收拢那里的龟族?”屠玄开口。
曲崽微微一怔:“你怎么知晓?是令仪和你说的?”
屠玄颔首。
“令仪记得密林的方位,还有大致距离。那种简易远距离传送阵,我稍加钻研便能掌握。从前我只深耕杀阵与增幅阵法,未曾涉猎传送类阵纹。不过我可以尝试推演复刻,将传送距离进一步扩增。主人若是下定决心,我便着手试验。”
曲崽连连点头,满心振奋。
“好!太好了!招兵买马,多多益善!哈哈哈哈!”
往后十余日,屠玄便拉上水芙蓉,日夜打磨、精简远距离传送阵的阵纹。
屠玄蹲在空地的泥土之上,指尖在地面一遍遍地勾勒阵纹,画了擦去,擦去重绘,每一道纹路反复推敲。水芙蓉蹲在他身侧,掌心攥着打磨光滑的兽骨片与阵钉,依照屠玄的指令,一枚枚稳稳嵌入土层之中。二人从拂晓忙碌至夜幕降临,沉浸在阵法推演里,时常忙到忘了进食,忘了休憩。
曲崽每日都会过来一趟,探头询问一句“好了没有?”,每次都被屠玄笑着轻声赶开,免得打扰推演思路。
十余天的打磨转瞬而过。
这一日,屠玄快步走入崖洞,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主人,阵法,成了!”
曲崽猛地自石台上一跃而起,周身气息隐隐震颤。
“走!咱们这就过去!”
一行人呼啦啦涌出洞穴。长久安稳的河谷生活,已经太久没有远行闯荡,众人心底都泛起几分期待,是时候动身,去见见密林之中的同族。
开阔空地上,崭新的传送阵静静铺展,漾着幽幽银白色柔光。阵纹远比往日那些粗陋传送阵更加精密流畅,每一道线条刻画工整利落,阵眼内嵌着一枚精心打磨的异兽巨齿,源源不断散发出稳定温润的微光,牢牢锁住阵法力量。
屠玄立在阵纹前方,回头望向身后众人。
“我先孤身传送探路。主人,若是半个时辰我还没有返回,你们便可直接踏入阵中赶来。”
曲崽颔首应允。
屠玄抬步踏入阵纹之内。
嗡——阵法光芒骤然暴涨,银白色光华自阵眼奔涌而出,裹住屠玄的身形。光芒微微一收,下一刻,原地空空如也,屠玄的身影已然消失。
半个时辰缓缓流逝。曲崽按捺不住心底急切,第一个跨步踏入阵法。小落紧随其后,长刀斜挎在身,沉稳跨入阵中;云琅阔步跟上。苏苏懒洋洋爬上凝霜宽阔的背甲,细小的声音轻轻响起。
“凝霜阿娘,我们也去看热闹。”
蓁蓁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跃入阵内。雪儿四肢用力一蹬,最后纵身跃入阵纹之中。
嗡!银白色光华再次汹涌铺开,将所有人包裹在内。
没有眩晕拉扯之感,仿佛仅仅向前跨步,眼前天地便彻底改换。
灰蒙蒙、寸草稀疏的荒原消失无踪。
铺天盖地的浓绿,骤然撞入眼帘。
那是无边无际的巨型密林。曲崽站在林缘的空地上,抬眼望向眼前壮阔景象。它早已知晓归墟广袤无垠,任何区域都能大到超乎想象,可亲眼见到这片密林,依旧忍不住心头震动,怔在原地。
这片林子,自脚下一直绵延至视野尽头。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堆叠,高耸入云,浓密枝叶几乎完全遮蔽天穹,只漏下零星微光。远远望去,整片密林如同一堵顶天立地的墨绿色巨墙,横亘天地之间。远方树冠在灰白天光下连成茫茫一片,边界模糊,远近难分。它明知这片森林看不到尽头,可身临其境,才能切身感受到,这片林地的规模,远超它过往见过的所有山林。
曲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腐叶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和某种不知名草木的清苦。跟荒原河谷完全不一样。河谷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土和血的味道。这里的风是湿的,粘在壳甲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林缘的空地上,泥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比荒原上那种干裂发白的硬土松软得多。再往前一步,林子边缘的地面几乎被苔藓覆盖,墨绿色的苔层厚厚地铺在石缝和树根之间,脚踩上去会陷进半寸。
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近处的树干粗得惊人,一根根笔直地往上蹿,看不到顶。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衣,手指按上去能按出水来。树干与树干之间隔着几步到十几步不等,枝叶在上方交缠成一片,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到后来几乎只剩下一种墨绿色的幽暗。
林子的边缘有一圈被水汽常年浸润的石头。石头表面滑腻发暗,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溪流从树根底下渗出来,沿着石缝往外淌,汇成细流。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碎石子,但水里几乎没有活物。小鱼小虾零星几点,比指头还小,在水底慢慢挪动。
可就是这么一条细流旁边,曲崽的感知里,分明捕捉到了一缕龟族的气息。
脚下踩着的苔藓很软,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曲崽往前走了两步,壳甲蹭过一棵老树的树皮,蹭下来一层湿漉漉的苔衣。
“湿的。”它甩了甩爪子。
小落跟上来,刀在鞘里,手按着刀柄,目光在林子深处来回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云琅拖着铁板走在最后面,铁板的一角刮过地面,在苔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把铁板往上提了提,不刮地了。
蓁蓁贴着地面走,壳甲底下沾了一层苔藓和碎叶,灰扑扑的。她停下来抖了抖壳甲,苔藓碎屑簌簌往下掉。
雪儿四条腿走得很别扭,苔藓太软,她的爪子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几步她就不耐烦了,直接跳上旁边一块被水汽浸得发暗的石头。
“这地儿,不习惯。”她蹲在石头上,尾巴圈着后腿。
凝霜走在最后面,壳甲上的银纹在潮湿的空气里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周围墨绿色的苔藓。
“这就是密林。”小落站在它身后,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林子深处。
云琅拖着铁板走上前,仰头看了一眼那些高得看不到顶的树冠,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树太大了。里面不好打。”
蓁蓁壳甲贴地,鼻子凑到地面上嗅了嗅,抬起头来。
“有活物的味道。很淡,但很多。”
雪儿四条腿站在林缘,前爪踩在苔藓上,试了试软硬,又缩回来。
“这地不好挖。根太多了。”
凝霜驮着苏苏从阵光里走出来,银纹在潮湿的空气里亮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苔藓,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冷白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更湿。水汽从地底上来的。”
苏苏趴在凝霜背甲上,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晃了晃,又缩回去了。她歪了歪脑袋,没说话。
屠玄从密林边缘缓步走回来,掌心捏着一片记录方位的兽骨,脸上噙着笑意。
“主人,我们已经抵达。”
曲崽点了点头。它转头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墨绿色巨墙,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苔藓地面。
然后它缓缓闭上双眼,将神魂感知铺展开来。
感知如水波一般向四周漫开,一寸一寸扫过密林外围的空地、石缝、溪流沿岸。感知范围有限,只覆盖了方圆数里。可就在这片范围之内,果然有几缕活物气息,若隐若现,散落在密林边缘。
间隔极远。
最近的一只,离它也有三里多地。那个方向,大约在林子边缘偏南的一处石缝旁边。气息很淡,像是趴着不动很久了。再远一点,往东偏北方向,还有一只。隔着将近五里地,几乎要超出感知的边缘,模模糊糊,只勉强抓住一缕轮廓。再远,第三只。更远,更淡,若有若无。
每一处气息都是单独的,彼此之间隔着大片空白。它们散落在密林外围,沿着林缘的弧线排列,像是被什么东西特意安放在这里,各占一方,互不往来。
没有聚集,没有群居。
方圆数里之内,只有三只。
令仪说得没错,这块庞大的密林区域至少六七十只。但六七十只散落在一片极其庞大的密林外围,每一只之间至少隔着一里地,有的可能更远。曲崽的感知范围只够扫到最近的三只,其余的,在更远的地方,隔着层层树影和浓雾,根本探不到。
曲崽睁开眼。
这就是水龟一族最初的传送地点。而曲崽众人明明这么多水龟一族,就因为对方想至凝霜于死地,硬生生把众人丢在了无垠荒原。
“此子,断不可留!!!”
曲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但现在没空骂那个狗东西。它还有正事要办。
先去探探,看有没有愿意加入生机门的。
寒霜院是曲崽在外面大陆的家。裴逸师尊,温雪珩那个老走狗,还有那些十五六岁就被选进来的弟子。那是它第一个宗门。
可生机门不一样。
生机门是苏苏开宗立派的。是它亲闺女一手建起来的。收的是归墟里无路可走的修士,治的是断手断脚、神魂将碎的人。屠玄是护法,小落是护法,令仪管着大大小小的事,水芙蓉教阵法,蓁蓁带人打猎,雪儿钻地找水源。
四百来号人,不靠杀人立功,不靠夺宝换命,靠的是每天劈柴挑水、熬粥治病、巡逻守夜。
这是个正经宗门。它在这儿,是老祖。
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门下的一条狗。它是正儿八经的开宗立派者。虽然开宗立派的是它闺女,可闺女是它亲生的。
所以密林里那六七十只龟,它得亲自去问。
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的,不勉强。
但至少,得让它们知道,归墟里有一片河谷,河谷里有一个生机门,生机门里有一群跟它们一样的龟族,不孤单。
曲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众人。
“走。先去最近那只。”
它迈开四肢,朝着最近的那处气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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