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间，一道目光先钉住了他。
林兰友刚跨进会馆门槛，两旁朱衣绣袍的名士便齐刷刷看过来，像是等他多时。主位上一人举杯遥遥一敬，笑里藏着钩：“这位便是闽来的新贵？来来来，同是福建乡党，今日这杯，先敬同乡。”
满座的目光一下子亮了。敬同乡，便是探站队。林兰友接过杯，却不饮，先问一句：“请教先生，这杯酒，是论国法，还是论乡里？”
那人笑容一滞。席上立刻有人打圆场：“林相公初到京师，不知规矩。吾辈在此，不过谈诗论文，哪有什么国法乡里。来来来，先干为敬。”
“谈诗论文，自然好。”林兰友把酒盏放回案上，声音不高，“可我入京会试，为的是做事，不是拜门。诸位今日敬我这杯同乡酒，是要我这个闽人，日后在朝堂上，替同乡说话么？”
席上静了一瞬，爆起几声低笑。一个青衫士子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林相公好快的口舌。只是京师这地方，光有口舌是不够的。你可知这会馆里坐的都是谁？黄公、何公那几位老前辈的名讳，你总听过罢？今日入席，便是入了门；日后馆选、散馆，自有人替你照拂。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黄道周、何楷诸公的大名，我自然听过。”林兰友抬眼，“可我若记得不错，黄、何诸公当年在朝，靠的是上疏言事，不是靠拜同乡的门。我若今日领了诸位这杯照拂酒，明日堂上要我闭口时，我闭是不闭？”
席上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放下筷子，冷笑：“年轻人，牙尖嘴利。我只问你一句——今科朝考，你想不想要个好名次？你今日驳了同乡，明日你的卷子送到那几位老前辈手里，再值钱的文章，也给你批成‘粗疏’。”
林兰友坦然道：“卷子评在人手里，我不指望诸位高抬。可黄、何诸公那股不拜门、不结党的气，我学得来。今日诸位要我学的，是拜门、是结党——这两样，我林兰友，学不来，也不想学。”
那中年人被他噎得举杯喝酒，酒却洒了半口在山羊胡上，慌忙拿袖子去擦，席间几声窃笑。他脸上挂不住，把杯子重重一搁，索性不装了，斜着眼道：“好，好一张利嘴。林相公，咱们走着瞧。”
那青衫士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
“我什么？”林兰友往前一步，“诸位说我不懂官场。好，那我倒要请教。本朝祖制，举人会试，凭的是闱墨；进士馆选，凭的是朝考。几时起，凭同乡情面了？《大明会典》哪一条写着，入了某乡的席，便能换某衙门的缺？诸位若指得出，我林兰友今日便拜。”
他这几句，引的是典章，砸的是门面。席上几个方才还笑他迂的名士，脸色都变了——他们招揽人，靠的本就是“情面”二字，被他当众翻出祖制一压，竟一时无人接话。
一个坐在角落的中年名士冷冷开口：“年轻人，嘴利有什么用。古来在朝的，谁不是先寻个门墙、投个座师？你张口祖制、闭口国法，读了一肚子书，偏不晓得‘孤木难支’四个字。你今日谁的门都不拜，明日便是谁都不要的孤家寡人。”
“站哪边？”林兰友转头看他，“我站国法这边。国法要我弹谁，我弹谁；国法要我保谁，我保谁。这样的‘孤家寡人’，我当得心安。”
“好一个心安。”那中年名士冷笑，“只怕你这心安，撑不到放榜。”
旁边一个胖名士摇着头，语重心长：“林相公，你也别太执拗。这京师的水，深着呢。你今日驳倒我们一桌子人，看着是痛快；可散了席，我们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在你卷子上递句话的。你这一科，还要不要中了？”
“中与不中，是文章的命。”林兰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若为了中，先把自己卖了，这样的进士，中了也不光彩。诸位要在卷子上做手脚，只管做；我林兰友的文章，经得起看。”
席上又站起一人，是个面皮白净的少年进士，语气却尖刻：“林相公把话说得这般漂亮。我且问你，你今日在这儿拒了同乡，明日离了这会馆，可有人替你在京城盘缠、住处打点？京师米贵，你一个闽地来的穷举子，住得起客栈，租得起会馆么？”
“盘缠我自备，住处我自找。”林兰友把茶盏一推，“我来会试，不是来讨饭的。诸位今日拿盘缠压我，是觉得我林兰友，几两银子就能收买？”
“几两银子？”那少年进士嗤笑，“林相公，你怕是不知道，这京里一番应酬下来，几十两银子都打不住。你如今嘴硬，等客栈掌柜来催房钱时，看你还硬不硬。”
“房钱我自有道理。”林兰友不卑不亢，“倒是诸位，今日一席酒，花的是谁的钱？拉的是谁的人？日后堂上要替谁说话？这些账，诸位心里，比我清楚。”
这话一出口，席间几人脸色齐齐一变。他们今日设宴，本就是替背后的势力网罗人，被林兰友当众点破“花谁的钱、替谁说话”，等于把这层窗户纸，半捅开了。
主位那人到底老辣，端起酒盏打圆场：“林相公少年气盛，说的也是正理。罢了罢了，今日只谈风月。”他说着，眼底却冷了一下，举杯时凑近林兰友，压低声音，“林相公，京师不比闽地。你今日不领这杯酒，明日科场上，可就没人替你说话了。”
“科场取士，取的是文章。”林兰友抬眼迎上主位那人，“文章若要靠人说话，那这进士，不做也罢。”
他这一句，等于当众把招揽的话头原封不动顶了回去。满座再无人劝酒。林兰友这才觉出嗓子发干，方才一路抢白下来，唇上起了一层白皮，舌尖抵着上膛，发涩。那青衫士子拂袖离席，临出门回头啐了一口：“不识抬举的闽蛮！看你这一科怎么死！”
林兰友立在原地，把席间每个人的脸、每句软中带刺的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些人今日笑脸相迎，明日翻脸，是不会打招呼的。主位那人那句“馆选有人照拂”，来日真要对簿，就是凭据。
席上杯盘狼藉，残酒的酸气混着檀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那白脸少年临走，还绊了下门槛，险些摔个趔趄，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散席时夜已深。他踏出会馆大门，夜风一吹，酒意全无。街角停着一乘不起眼的小轿，轿帘半掀，里头有人借着门灯的光，把他的脸一笔一笔描进一张小像里。
林兰友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却已扫见。这张脸，今夜是被人记下来了——记在小像上，也记在那些人要在科场罗织的罪名里。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瞥了一眼：那小轿已悄没声息地起了轿，轿中人卷起那张小像，猫腰钻进了夜色。林兰友立在暗处，眯起眼——这张描了他脸的小像，此刻，正被送进谁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