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奉天。
张副官回到大帅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雨亭还没睡,坐在灯下看军报。
“督军,话带到了。”
张副官把乐义宝的话复述了一遍。大帅府有人搞小动作,可能有汉奸,只信自己挑的人。张雨亭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只信自己挑的人。”张雨亭哼了一声,“四岁的娃娃,跟老子说只信自己挑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张副官,铁路的事,记一下。京奉铁路奉天到山海关段,不报北方政府了,自己干。钱从大豆豆饼的出口款里支,人手从工程营调。三个月,我要看到奉天到锦州的路基铺好。”
“是。”
“还有,铁轨找德国人买。耶拿那边不是正给济仁堂装设备吗?顺带帮奉军订一批。”张雨亭顿了一下,“铁路修好之前,大豆豆饼的运输不能断。车皮的事,跟济仁堂说,三辆车先给奉军。”
张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张雨亭又叫住他。“那个乐义宝,他说大帅府有人搞小动作。你在大帅府这些年,有没有察觉什么?”
张副官犹豫了一下。“督军,属下不敢乱说。但有一件事,杨雨廷督办兵工厂,最近跟原倭三井物产的人走得近。上个月三井的人来奉天,在杨督办那儿待了半日。”
张雨亭的脸色沉了沉。“杨雨廷的事,我知道了。你盯着就行,别声张。”
五月十五,北京。
乐镜宇、贝业熙和沈伯衡从上海回来了。骡车穿过前门大街,拐进巷子。乐义宝在济仁堂账房里等着,大哥也在。
乐镜宇把皮包搁在桌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成了。”
乐义宝把合同翻了一遍。沈伯衡在旁边把关键条款一条一条翻给他听:价格五块银元一管,第一批二十瓶免费,对外销售价九块,五年内不许卖给原倭及其盟友。雷曼帮找分馏塔、真空干燥器、高压灭菌锅。第一批十辆车,三个月内到。
乐义宝听完,点了点头。“大伯,贝大夫,沈先生,辛苦。”
乐义宝看了沈伯衡一眼。“沈先生,还有件事,得请你再跑一趟。广州。郭松龄在广州办事,你去找到他,请他到北京来。访友的名义,燕京大学堂有个教授在广州讲课,请他来听讲。”
沈伯衡愣了一下。“郭松龄在广州?”
“对。你找到他,把信交给他。”
大哥把账册合上。“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学堂的人见面,比一个翻译去见他,更像访友。路上也有个照应。”
乐义宝想了想。“成。大哥一起去。后天动身。”
五月十七,大哥和沈伯衡动身去广州。乐义宝送到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动起来。
五月二十,张副官来了。
他穿着便装,但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七爷,三少爷。”他拱了拱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乐镜宇把信看完,递给乐义宝。信是张副官替张雨亭写的,措辞很不客气:乐义宝与雷曼签订合同,事前未向督军禀报,督军大为震怒。从今往后,济仁堂与外国人做买卖,每一笔都必须报督军。郭松龄的事,叫乐义宝少管。二十辆车,送三辆给奉军。青霉素照做,但乐义宝要记住,药是在奉天的地面上做的。
信的末尾,张副官自己加了一句:“三少爷,督军这次是真恼了。他拍桌子摔碗,茶碗泼了一桌。”
乐义宝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车的事,他要三辆。给。他出了六成的钱,拿三辆也合理。”
“那郭松龄的事呢?”乐镜宇问。
“郭松龄的事,不能停。但也不能明着来。大哥和沈伯衡已经去了广州。来了,住客栈,不住济仁堂。见了面,在外面见。”
张副官沉默了一会儿。“三少爷,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督军虽然恼了,但他没说不做买卖。他只说今后要报他。这说明他还得用你。你手里有药,他手里有枪有车。两边拴着,谁也别想甩开谁。”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张副官这话在理。你给他三辆车,给他报账,给他面子。面子上过去了,里子还是咱们的。”
乐义宝点了点头。“张副官,你回去跟督军说,三辆车,我们给。今后买卖报他,我们报。药,给他三成。下一批粗制品出来,分三成给奉军,白给。”
张副官把话记下。“成。这话我带回去。”
乐义宝没有立刻让他走。“张副官,还有几句话,你带给大帅。你跟大帅说,我本想跟他商量,但有些事,他还真做不了。第一,大帅府里已经有人在搞小动作了。谁跟谁一伙,谁在往外递消息,大帅未必全知道。第二,大帅府里有没有汉奸?小倭瓜的人还在,奉天城里原倭的商行、医院、学堂到处都是。大帅府里有没有人跟原倭走得近?第三,我不相信我选择之外的人。方德明我见过信,陈仲甫我托人见过,周少棠有张謇的往来,郭松龄张副官你亲自喝过酒。这些人,我一个个挑的。大帅府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可能把药的事,把商路的事,把方子的秘密,交给我不认识的人。”
张副官沉默了很久。“三少爷,这话我带。但督军听了什么反应,我不敢保证。”
“不用你保证。你带到就行。”
五月廿一,清早。
乐义宝刚到济仁堂,孙掌柜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对。“七爷,三少爷,瑞德堂的沈掌柜来了。”
沈掌柜五十来岁,圆脸,两撇鼠须,进门先拱手,笑眯眯的。“七爷,听说您刚跑了一趟上海,谈了一桩大买卖。跟美国人做的。青霉素,五块银元一管,卖到美国去。有这事吧?”
乐镜宇没接话,吸了口烟。
“七爷,咱这京城药行,有个老规矩。药会里的事,各家各户的大买卖,总得跟同行通个气。尤其是出口外洋的买卖,那是整个行当的体面,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沈掌柜,药会的规矩我懂。可济仁堂做青霉素,从头到尾,没让药会出一分钱、搭一把手。做出来了,卖到美国去,倒要跟药会通个气?”
沈掌柜摆了摆手。“七爷,药会不是要分您的利,是要帮您撑场面。您想,青霉素的方子,您捂在手里,能捂多久?不如趁现在,把方子拿出来,药会出钱买,大家一起做。您拿大头,药会拿小头。”
乐义宝一直在旁边听着。他这时候开口了。“沈掌柜,济仁堂的青霉素,不卖方子。药会要买,不卖。药会要做,自己做去。”
沈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三少爷,您年纪小,有些事可能不明白。药会不是好惹的。济仁堂再大,大不过整个京城药行。”
乐义宝看着他,没说话。
沈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七爷,三少爷,话我带到了。三天。三天之内,您给个准信。要是没回话,药会这边,可就按老规矩办了。”
他走了。乐镜宇把烟袋点上。“意料之中。青霉素这块肉太肥,谁都想咬一口。咬不着,就得罪了。”
乐义宝把册子翻开,添了一行:五月廿一,瑞德堂沈掌柜来,代表药会,要方子,三天期限。
“大伯,药会的事,您比我清楚。真要闹起来,能闹到什么份上?”
“药会管着京城药材的进出。外地药材进京,要过药会的秤。你要是不理它,它能让你药材进不来,成药出不去。同仁堂当年跟药会闹,撑了半年,最后还是低了头。”
“那青霉素呢?药会管得了青霉素吗?”
“青霉素的原料,不走药会的路子。药会卡不住你的原料。但成药要往外卖,尤其是外省,药会的渠道比济仁堂广。”
乐义宝点了点头。“先拖着。三天期限,我不回话。找个人去药会里打听,看看沈掌柜到底代表谁。墩子他爹,让他去打听,比我们自己问强。”
五月廿四,药会。
乐镜宇带了孙掌柜去。沈掌柜坐在正厅里,旁边还坐着同仁堂的刘掌柜、鹤年堂的赵掌柜、千芝堂的孙掌柜。
“沈掌柜,药会有什么话,说吧。”
沈掌柜把茶碗放下。“七爷,金疮药的方子,你卖给瑞德堂一份。或者,你出粗制品,瑞德堂来分装、贴牌。利润对半分。”
“我上次说了,方子不卖,分装贴牌不做。”
沈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七爷,药会不是跟您商量。济仁堂的金疮药,没在药会备案。按规矩,药会可以叫停。”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金疮药不是汤药,不是丸散膏丹。它是外敷的药粉,做法跟药会备案的方子不一样。”
旁边的刘掌柜开口了。“七爷,这话不对。金疮药是从药里提出来的,归根到底还是药。是药,就得归药会管。”
乐镜宇看了刘掌柜一眼。“刘掌柜,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药会管。同仁堂的西药房,药会管不管?”
刘掌柜没接话。
沈掌柜把话接过去。“七爷,咱不绕弯子。您要是不给药会一个交代,药会就按老规矩办。您一家药铺,扛得过整个京城药行?”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他没有立刻回答。孙掌柜站在后面,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乐镜宇想了一会儿,开口了。“沈掌柜,药会的规矩,我懂。但金疮药这件事,方子不在我手里。”
沈掌柜一愣。“不在您手里?那在谁手里?”
“方子是乐家药铺的。乐家药铺的东家,是我兄弟乐咏西。他在正阳门外开铺子,不在药会。药会的规矩,管不到他头上。”
沈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一层。
乐镜宇站起来。“沈掌柜,药会要谈,可以。跟乐家药铺谈。乐咏西那儿,我替你们递个话。但方子的事,我乐镜宇做不了主。济仁堂这边,照常开门。药会要卡,卡去。咱们各做各的。”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五月廿四,傍晚。瑞德堂后堂。
沈掌柜回到瑞德堂,脸色铁青。他把马褂脱了往椅子上一摔,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乐镜宇,你个老东西!方子在乐咏西名下,你他娘的跟老子玩这一手!”
他把伙计叫进来。“去,把刘三找来。”
刘三来了之后,沈掌柜把门关上。“济仁堂的金疮药,做药的地方在后巷和酱菜院子。你去找两个人,摸清地方,把粗膏偷出来。不用多,拿两管就行。偷不到粗膏,就把他们的盘子砸了。”
刘三犹豫了一下。“掌柜的,后巷有个半大孩子天天守着。”
“一个药铺的护院能有多大能耐?手脚干净点,夜里去,别惊动人。”
五月廿五,夜。后巷。
张福提着一盏马灯往后巷走。到了棚子门口,周小子正在锁门。
“张福叔,你怎么来了?”
“七爷让来的。这几天晚上我在这边盯着。”
张福在棚子周围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窗户,搬了条板凳坐在棚子门口。快到半夜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他闪到棚子侧面,贴着墙。
两个黑影摸进来,伸手去摸门锁。张福从侧面出来,一把攥住那只手。“哎哟!”那人叫了一声。张福另一只手把另一个人的领子揪住,将两人摁在墙上。
“谁让你们来的?”
矮个子先扛不住了。“是瑞德堂的刘三!他让我们来的,说拿两管粗膏就走!”
张福把两个人捆了。乐镜宇连夜赶过来。“把他们送到巡警局。就说有人偷东西,被护院拿住了。别提瑞德堂。”
五月廿六,孙掌柜去了鹤年堂。赵掌柜留他喝了茶,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七爷,赵掌柜说,鹤年堂的金疮药,想从济仁堂进粗制品,按济仁堂的价,不走药会。第一批要十管粗膏。”
乐镜宇点了点头。“成。你回他,十管粗膏,按成本价给他。不走药会的账。”
五月廿七,千芝堂的孙掌柜也派人来了。话跟鹤年堂一样。
五月廿八,沈掌柜那边没有来人。五月廿九,沈掌柜还是没来人。
二哥那天下午在库房盘药。孙掌柜进来拿东西,随口说了一句:“药会散了。鹤年堂、千芝堂都来进货了。瑞德堂那边,听说前晚上有人去后巷偷东西,被张福拿住了。”
二哥把黄芪片码好,从怀里掏出小册子,翻到昨天那一页,在“药会,金疮药,分化”后面添了几个字:瑞德堂偷药,未遂。然后合上册子,揣回怀里。
他走出库房。院子里,乐义宝正蹲在地上看新到的瓷盘。二哥走过去,蹲在旁边。
“义宝,药会的事,过了?”
“过了。”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我过去总觉得,你在后巷折腾那些瓶瓶罐罐,是小孩子玩的东西。现在才知道,你折腾的不是瓶瓶罐罐。”
乐义宝看了他一眼。“是什么?”
二哥想了想。“是路。你给咱家趟了一条路。”
乐义宝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二哥,黄芪切完了?”
“切完了。”
“明天要切当归。你早点来。”
二哥笑了一下。“成。”
五月三十,奉天。
张副官把张雨亭的命令传了下去。京奉铁路奉天到山海关段,不报北方政府了,自己干。张辅臣派人下去征丁,张志良拨了第一笔修路银子。杨雨廷那边,张副官亲自去了一趟兵工厂,说铁轨的事要跟德国人订。杨雨廷听了,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督军要修路,是好事。”
当天晚上,张雨亭把张副官叫到正厅。“铁路的事,你盯着。每半个月跟我报一次。谁挡路,跟我说。”
“是。”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北京那边,乐义宝最近在做什么?”
“属下听说,药会找济仁堂的麻烦。乐七爷出面挡了。瑞德堂还派人去偷粗膏,被张福拿住了。”
“药会?”张雨亭哼了一声,“一群卖药的,也敢跟济仁堂叫板。瑞德堂还偷东西?下三滥。同仁堂要是敢卡济仁堂,明年奉天的药材订单,全给济仁堂。你记着,给乐镜宇递个话。”
“是。”
张雨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锦州的位置敲了敲。“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锦州的路基铺好。谁挡路,拿谁问罪。”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