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没落下去,先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
那一道血痕从虎口爬到腕骨,林兰友却没缩手。他半蹲在官道浮土里,另一只手把跪在地上的流民往身后一揽,抬眼盯住持鞭的皂隶:“这一鞭,你打他,还是打朝廷的王法?”
流民跪成一串,从路这头拖到路那头,个个颈上套着麻绳,脚脖子磨得见骨,破衣烂衫里露出菜色的肋骨。押队的典史一身青袍被风掀起,见状冷笑:“哪里钻出来的酸丁?滚开。这群逃户欠了官仓的粮,是押去顶债的。”
同行的举子死死拽他袖子,压着嗓子:“别惹事!咱们是去会试的举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为几个泥腿子得罪衙门。”
这是他第二回进京。头一回是崇祯元年,三场考完,榜尾没他的名字,灰头土脸回了枫亭;回乡苦读三年,今年崇祯四年,再上春闱。
林兰友却已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从怀里摸出那方举人的乌巾,往典史面前一亮:“天启七年丁卯科举人,仙游林兰友。你说他们欠粮——欠条何在?官仓的粮条何在?口说无凭,拿出来。”
典史眯眼打量他。一个穷举子,半旧的青衫,鞋尖磨破了,偏生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典史哼了一声:“举子?举子管得着地方上的事么?这是本县的公务。”
“管不着地方事,管得着王法。”林兰友指了指那一长串跪着的人,“《大明律》载,灾荒年间,地方擅掠流民顶债者,杖六十,徒一年。我问你,今年江淮各县报灾的文书,你这一县,压了没有?”
他话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队伍里几个年轻举子先是一怔,有人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被麻绳捆着的流民里,一个白发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老爷……官府说欠饷,把我们抓了顶数,说送进京去做苦役……北边在闹兵,壮丁都被征走了,剩下我们老的小的……”
“北边也在闹兵?”林兰友脚步一顿。
“可不是嘛。”老妇声音发颤,“听说关外的清兵又破了城,沿路征粮征兵,粮食一粒不剩。我们那村子,男人被拉走,女人被抢光,活不下去,才往南逃。逃出来,又被你们官府当债户拿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典史脸色变了,一挥手:“带走!再啰嗦,连你这酸丁一起锁了!”
两个皂隶应声扑上,麻绳一抖,就要往林兰友肩上套。林兰友不退反进,一把攥住那根套着流民的麻绳,声音陡然拔高,惊动了道旁茶棚里歇脚的行商:“诸位都听见了!灾年不赈,反倒把灾民当债户锁拿顶饷——这是哪一省的规矩?今日我林兰友就要看看,谁敢动这根绳子!”
行商们探出脑袋。有人认出他手里那方举子巾,低声道:“是个进京会试的举人……”典史的手僵在半空。他一个未入流的杂职,真要打了进京会试的举人,传到巡按耳朵里,这身皮先保不住。
僵持了片刻,典史忽然换了副笑脸,拱手道:“相公息怒。既是进京举子,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压着欠饷的数目呢。这样,人,我先放一半,剩下的……”
“全放。”林兰友打断他,“麻绳当场解了。欠粮一节,你我写在纸上,你画押,我作保,到了京城我自会找户部的同乡分说。今日你放了人,是你积德;你若不放,我这封诉状,便直接递到按察司。”
典史脸上的笑抽了抽,到底不敢再硬,一摆手,皂隶不情不愿地解了麻绳。跪了一路的流民扶老携幼,咕咚咕咚磕下头去。林兰友别过脸,不去受这礼,只把随身的干粮袋塞给那老妇,又回身对同行举子道:“盘缠大家凑一凑,给他们分些。”
同行举子个个面面相觑,到底有两个心软的,摸出了钱袋。有一个摸了一半,又缩回去,被旁边人瞪了一眼,才慢吞吞把银子搁在车上。
一个抱着病孩子的汉子,跪在地上给林兰友磕头,说孩子烧了一路,再不走就要没气了。林兰友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滚烫的额头,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裹在孩子身上,又把车上仅剩的一帖退烧药翻出来,塞给那汉子。
——他自小见惯枫亭海边这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年乡里大疫,他娘把家里最后一口米汤,喂给了邻屋没了娘的女娃。打那回起,他见不得孩子在他眼前烧着,自己冷着。
“前边渡口有个义仓。”他叮嘱道,“你拿我这方举子巾去,就说新科举人林兰友作保,他们会施你们粥水。到了地方,找个山里躲一躲,别再往官道上跑了。”
那汉子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同行举子在一旁看着,嘀咕:“你连夹袄都给了,自己路上穿什么?”
“我一身是劲,冻不着。”林兰友拍了拍身上,“他们一家老弱,才是真冻不得。”
那老妇捧着干粮,死死攥住林兰友的袖口,哭道:“老爷,您是好人。可您今日放了我们,明日这典史,还不知要害多少人……”
“他害不了你们了。”林兰友扶她起来,把典史画押的那张纸扬了扬,“这张纸,我带着。他若再敢拿人,按察司见。”
回到马车旁,那拽他袖子的举子脸都白了:“你疯了?一个小小典史,你跟他置什么气?还当堂要画押、递诉状,这一路上,还想不想安稳了?”
“他不是小小典史。”林兰友低头看手背上那道血痕,声音冷下来,“他是看准了我们这些举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敢在官道上公然拿灾民顶债。今日我放了这一串人,明日他不敢;可他心里那口恶气,记下了。你放心,他不敢明着来——他只会在暗处,递我的黑状。”
果然,当夜客店,他隔着板壁听见典史压低声音,对一个上京的公人说话:“……那闽地来的穷举子,恃着一张功名,当街辱我,还讹了我一张画押。到了京城,烦你给户部的同乡带句话——就说此人恃名生事,目无官长,搅扰地方。日后若分到哪个衙门,诸位同乡可得擦亮眼睛,别被这号人蒙了……”
那公人含糊应着,又问:“一个穷举子,值得您老记挂?”典史冷笑:“穷举子才难缠。他今日敢当街讹我一张画押,明日就敢把我那点底,抖给巡按。我不先告状,等他参我么?你到了京城,务必把话带到,越快越好。”
林兰友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这一挡鞭,流民是救下了,可京里那两道看不见的暗仇,已悄悄结下。他手背上那道鞭痕结了痂,一蜷手指就扯着疼,粘在破袖口上。
他翻身坐起,就着月光把典史画押的那张纸叠好,收进贴身的行囊——今日能救人靠的是它,来日要保命,靠的只怕也是它。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这一路进京,他救的是流民,结的却是官;可他不后悔。若见着饿殍而缩手,他这举人,便当得没意思。
三日后,车驾抵京。他提着行囊走进宣武门外的客栈,刚要了一间上房,堂倌便递上两张帖子,说是早有人替林相公留的。
一张洒金请帖,字迹端方,约他明日赴某会馆之宴;另一张却是素白信封,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没落一个字。
林兰友捏着两封信,在灯下站了很久。一张请他入席,一张要他的命——他先拆哪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