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放榜那日
书名:万死孤臣:林兰友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315字 发布时间:2026-10-14

  天不亮,林家那扇三年没上过油的破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新科举人——林兰友!林老爷高中了——!”

  差役举着捷报,一脚踹门进来,锣声、人声、鞭炮声,一下子涌进这个清冷了许久的小院。硝烟味呛得林兰友打了个喷嚏。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老爷!”差役把捷报往他手里一塞,笑得满脸褶子,“接榜吧!”

  “我中了?”林兰友捏着那张红纸,一时没回过神。

  “天启七年丁卯科,福建乡试,枫亭林兰友!”差役扯着嗓子又念了一遍,“解元、亚元都在府城里,咱枫亭就出了您这一位举人!知县大老爷说了,今日亲自登门道贺!”

  他妻子抱着幼子从里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眼圈红了:“中了?”

  “中了。”林兰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孩子在她怀里笑出了声,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她低头,把脸贴在孩子细软的胎发上,眼泪这才掉了下来。

  “哭什么。”林兰友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今日该笑。”

  “我没哭。”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是鞭炮烟呛的。”

  孩子被他抱在手里,蹬着小腿,咯咯地笑。

  他这双手,上个月还在山路上抖得握不住弓,如今抱着儿子,却稳得很。

  “对了,”差役在旁边凑趣,“老爷这一科,虽说没中上解元,可枫亭几百年头一份!知县老爷说了,要给您在街口立个‘文曲星下凡’的牌坊呢!”

  “牌坊就免了。”林兰友抱着孩子,“回去替我谢过知县老爷。”

  “哎!”差役应得响亮,又敲了一下锣,那声音一直传出半条街。

  人还没望阙谢恩,门槛已经被人踩矮了三寸。昨夜还关着门、见了他绕着走的乡绅,今日天不亮就挤破了门,一口一个“翰荃公”“翰荃老”。

  “翰荃公!”一个乡绅挤上来,拱手作揖,“老朽早就说过,翰荃公不是池中之物!”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枫亭几辈子没出过举人,这下可算光耀门楣了!”

  “翰荃公,改日设宴,老朽做东!”一个胖乡绅挤着笑。

  “改日再说。”林兰友客气地把他让到一边。

  林兰友一一拱手谢过,脸上不冷不热。前几个月,也是这些人,在田埂上远远站着,看他被胥吏按倒在地,没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公道话。

  人群里,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挤在最前面,笑得热络。林兰友认得他——去年那封诬告“私藏兵刃”的黑信里,签了名的,就有他。

  老者端着酒杯凑上来,压低了声:“翰荃公少年高捷,真是枫亭之福……从前那些田土上的小节,都是底下人不懂事,误会,全是误会。翰荃公度量大,想必,不会再翻旧账了吧?”

  满院子的声音,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兰友端起案上那杯酒,却不饮,拿在手里转了一转。

  “旧账,我既往不咎。”

  老者脸上刚要绽开笑——

  “可有一句话,我今日当着枫亭众乡邻的面,撂在这儿。”林兰友把那杯酒搁回案上,“从今往后,谁若再敢强占一户民田、再敢写一封黑信构陷良善——我这新科举人,别的用处没有,头一桩,就是先印在弹章上,递到省里,递到京城。”

  满院死寂。

  老者身后几个乡绅,脸上的肉都僵了。有几个当年跟着陈家分过那三亩田的,腿肚子直打颤。

  “翰、翰荃公言重了……”老者讪讪地把酒放回桌上,“我等,不过是来道个贺……”

  “道贺,我领情。”林兰友一拱手,“至于田嘛——枫亭的田,从今往后,是谁的,就是谁的。诸位请回吧。”

  一群乡绅你看我、我看你,讪讪地一个跟着一个退了出去。方才还挤破门槛的院子,一眨眼空了大半。

  只有陈大户,从头到尾,没敢露一面。

  门外有人小声议论:“陈老爷今早还放话,说林兰友这举人是蒙的……”

  “蒙的?”旁边人啐了一口,“你倒蒙一个给我看看。”

  傍晚,陈大户那个管家偷偷从后门溜进来,放下一包点心。

  “我家主人恭贺林老爷……”他话没说完。

  “拿回去。”林兰友看都没看那包点心,“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心领了。”

  管家讪讪地抱起点心,溜了。

  妻子站在门边,看着那包点心被原封退出去,收了茶碗,轻声道:“他这是怕了。”

  “怕归怕,恨归恨。”林兰友望着后门,“这条狼今日低头,是被举人功名压着。等哪天我露出破绽,他还会扑上来。”

  妻子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几日县里传来话——那回贡院誊录房走水,烧的只是送考官批阅的誊卷。你亲笔的卷子,弥封锁在内帘,对号的底簿上有档,主考官凭底簿调出、重誊送阅。那把火,到底没烧到你的真卷。”

  林兰友点了点头。那夜他从灰烬里拾起半片卷号签,就晓得烧的是副本。他当时还疑心,这把火是冲着他的命来的;如今看来,对方要的,是他这顶还没戴上的举人帽。帽子没被烧掉,是朝廷那道底簿,替他兜住了。

  贺客散尽,日头偏西。族中老仆从京城回来,怀里揣着一封同乡京邸辗转捎来的信。

  “老爷,京里来的。”老仆把信递上,脸有点白,“小的路上拆了看,没敢往外说。”

  林兰友拆开信,借着落日的光一行行看。信是一位在京做官的福建同乡写的,先道“乡榜高捷,可贺”,笔锋一转,话就沉了。

  他看了两行,眉头拧起:“怎么说?”

  老仆在一旁低声道:“信上说,如今朝堂上党争正烈。老爷这‘枫亭硬骨头’的名声,早有人从乡试的卷子、从省里那桩买凶案里,报上去了。”

  “有人抬我。”林兰友把信翻过一页。

  “是。清流们,盼着出一个敢说话的新人。”老仆咽了口唾沫,“可也有人,要踩老爷。信上说,老爷这名声,如今在京里,是块可以磨成刀、也可以随手折断的石头。抬的人要拿老爷当刀使;踩的人,要趁老爷还没成气候,先折断。”

  林兰友捏着信,翻到最后。同乡落下一句:“翰荃吾兄,自抵京日起,有人要抬你,也有人要踩你。好自为之。”

  “老爷?”老仆见他半天不言语,“这信上……说的是真是假?”

  林兰友没答。他把那封信又从头看了一遍,“有人要抬你,也有人要踩你”这一句,看了足足三遍。

  “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他问。

  “没了。”老仆摇头,“就一句——京里水浑,叫老爷早早打算。”

  院子里,鞭炮的红纸碎屑落了满地,没人去扫。他提起笔,在信末那行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

  “收拾东西。”他站起身,“开春,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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