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描金礼盒搁在八仙桌上,盖儿敞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三份副本送出,福州的风波暂歇。他抽空回了一趟枫亭旧宅——谁想那说客,比他的马还快,早已等在堂前。
“林郎君,旧事一笔勾销。”说客是个精瘦中年人,自来熟地在林家旧宅的八仙桌旁坐下,把那张礼单往林兰友面前推了推,“陈老爷说了,强田那桩,是底下人办岔了。田,退;契,毁。此外——”他手指在礼单上点了点,“纹银千两,算是给郎君压惊。放榜在即,陈老爷在省里几位主考跟前,也替郎君美言几句,保你连捷。”
林兰友坐在主位上,看都没看那礼单一眼,只端起茶盏,推回桌子正中。
他不说收,也不说不收。
“条件呢?”他问。
“痛快。”说客抚掌一笑,“条件就一条——枫亭这桩旧案,郎君从此不再提。你走你的阳关道,陈老爷过他的独木桥,大家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乡里乡亲。”林兰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
“郎君是聪明人。”说客见他笑,以为说动了,凑近了些,“你想想,你一个白衣秀才,十年寒窗,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出头么?陈家在省里、府里都有门路,你今日松这个口,明日乡试、后日会试,处处有人替你铺路。何苦为那三亩田,把一辈子的前程搭进去?”
他说的句句实在,换个穷秀才,这会儿恐怕已经把礼单捧起来了。
说客见他沉吟,以为火候到了,又添一把火:“郎君,我跑了半辈子江湖,说句掏心窝子的。这世道,像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见得多了——二十岁的时候,眼里揉不得沙子;三十岁的时候,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你今日拒收这千两银子,是痛快;可十年后回头想想,这千两银子,够你在枫亭买多少亩好田,够你那孩子,请多少名师?”
他把礼单又往前推了推:“这银子,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林兰友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礼盒前,忽然两手一抄——连盒带银,“哗啦”一声,整个掀翻,从堂屋门口直扔了出去。
银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描金礼盒摔在门槛外,裂成两半。
满堂皆惊。
他这一下用了蛮力,后背上那道杖刑的旧伤扯得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说客腾地站起。
“回去告诉陈大户。”林兰友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冷得像井水,“国法是国法,私恩是私恩,两清。唯独这买卖,我不做。田,他必须退;状,我迟早还要递。千两银子,买不动我一个字。”
说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笑道:“郎君何必呢?大家都是枫亭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正是都是枫亭人,我才更要叫他睁眼看着,枫亭的田,不是他陈家想吞就能吞的。”
说客见硬的不行,软的也不吃,灰溜溜去捡那些散了一地的银子。
银子在青石板上骨碌,有几枚滚到了门槛外,被躲在巷口看热闹的半大孩子捡了,又不敢拿,攥在手里探头探脑。说客蹲下去一枚枚捡,手指直哆嗦——他走南闯北,给不知多少人送过礼,从没人像今天这样,把千两白银当石头一样扔出来。他抬头看了林兰友一眼,那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恼怒,还有藏不住的忌惮。
可这一出,还没完。
当天夜里,族里一位长辈拄着拐杖,摸到林兰友家里来。这是他堂伯,平日最疼他。老人一进门,先看了一眼里屋——他妻子正就着灯,给襁褓里的幼子缝衣裳。
“兰友啊。”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今日当众把礼盒扔出去,痛快是痛快,可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想过你媳妇儿,想过你那吃奶的儿子没有?”老人声音发颤,“陈大户是什么人?他今日送银子,是还念着乡里情分。你把他得罪死了,他明日报复回来,你这一房……你让你妻儿怎么办?”
里屋的针,“啪”地掉在了地上。
林兰友的妻子把针线拾起来,没出来。
老人见说动了,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推过来:“这是陈老爷托我转交的。他说了,你只要点个头,这千两银子照收,你妻儿后半辈子,他保了。兰友,听伯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你那个爹死得早,是我看着你长大的,我能害你么?”
这番话,比说客那一通利诱,重了十倍。堂伯是真心疼他,眼眶都红了。
“兰友,你爹走得早,”老人抹了把眼角,“我这个做伯的,没本事,护不住你。可你想想,你若真把陈大户逼急了,他在省里动动嘴皮子,你这举人功名,说没就没。到那时候,你官也没做成,仇也结下了,图个什么?伯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这一房,平平安安。”
里屋传来极轻的一声啜泣,又没了声。
林兰友知道,妻子在听着。她把那根掉在地上的针线,捡了起来,始终没出来。
林兰友看着那封求情书,又看了看里屋那个沉默的身影。里屋没有一点声音。妻子从始至终没出来劝他一句。这是把决定权,完完整整交在了他手里。
他站起身,拿起那封信,吹熄了灯里多余的一截——次日一早,祠堂照墙上,多了两样并排贴着的东西。
一样,是陈大户那张千两的礼单。
另一样,是他堂伯这封苦口婆心的求情书。
他在两样东西下面,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
“国法私恩两清,唯独买卖不做。”
围观的族人里,有几个年轻的,看完那行字,悄悄红了脸。他们平日受了陈家多少气,今日见林兰友把千两礼单一推、把求情书一贴,一个个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枫亭这地方,还真有人,不把银子放在眼里。一个后生忍不住,悄悄朝林兰友拱了拱手。
族里人围观的围观,咋舌的咋舌。堂伯那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拄着拐杖一句话说不出。
说客还没走远,听说这档子事,索性回过身,隔着门槛,对着屋里的林兰友,把脸皮一撕。
“林兰友,你不识抬举!”他冷笑,“你不受这财是吧?行。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以为中了举就了不起?朝堂上,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一个乡下举人,没根没基,我叫你这功名,早晚成一张废纸!”
礼盒滚出门槛那一声闷响,还在巷子里回荡。
说客啐了一口,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皮笑肉不笑:“哦,忘了说。我家主人还往省里递了句话——今科那张榜,已经有人替你‘打点’过了。”
林兰友上前一步:“你把话说清楚。”
“是往高里打,”说客拖长了声调,“还是往泥里打,那就看林郎君你,识不识相了。”
他甩着袖子,扬长去了。
照墙上,那张千两礼单被风掀起一角,啪嗒、啪嗒,拍着墙。林兰友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国法私恩两清”,把笔搁下——今日拒收的,哪里是一千两银子。
是一张还没到手的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