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供词往怀里一塞,门口已站满披甲的人。
那是押着刺客、刚到福州的当夜。林兰友寄居在贡院附近的小驿馆,正要就着灯,把白天刺客的口供誊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差役提着铁尺闯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披甲的兵。
“拿下!”为首差役一声断喝。
林兰友把誊了一半的供词往怀里一揣:“我是赴省乡试的生员,身带钦命案犯,你们敢拿我?”
“案犯?”差役冷笑,从袖里抽出一张文书,“啪”地拍在桌上——上面写着:“海贼犯某,于狱中暴病身故。”
林兰友捏着桌沿的手,猛地收紧。
那刺客,下午才被他亲手押进省衙班房。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暴病身故”了?
“人呢?”他强压着胸口翻涌的血气。
“病死了,抬出去埋了。”差役一脸无所谓,“你手里那份供词,交出来。人死罪消,这案子,结了。”
“人死罪消?”林兰友气得笑了,“光天化日,押解的人犯在省衙班房里说死就死,供词还没录完就要销案——我若交了供词,明日死的就是我!”
差役脸一沉:“交不交?”
两个兵丁逼上前来,就要动手搜他的怀。林兰友侧身一让,把那张写着“暴病身故”的假文书抓在手里,撕了个粉碎。
“案子是布政司挂了号的,”差役没想到他敢撕文书,怒极,“你一个秀才,敢阻挠办案?”
“我阻挠的是灭口。”林兰友退到墙角,背靠墙壁,怀里死死护着那份供词,“人犯是我擒的、我押的,口供还没画押,你们说病死就病死——这中间的勾当,当我看不出?”
双方僵持在门口。差役要搜,他死不交;他要保住那份供词,对方人多势众。一个兵丁已经拔出了腰刀,刀光映在林兰友脸上。
他的手按在怀里的供词上,指节发白。真动起手,他一个书生,挡不过十几个披甲的兵。可他也晓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他一退,供词被搜走,今夜死的就不只是那个刺客,连他自己,也要变成驿馆里第二具“暴病”的尸首。
他把后背往墙上一贴,横了心:“我看你们谁敢上前一步。这供词一毁,明日你们的顶戴,一个个都保不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驿馆外忽然又走进一个人——青衫方巾,是省衙的幕官。他挥退了兵丁,踱到林兰友面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林生员,”幕官笑眯眯的,“你这是要把事情闹进京里去啊。”
“我不闹。”林兰友盯着他,“我只要一个公道。”
“公道?”幕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忽然恳切起来,“年轻人,我吃了三十年衙门饭,劝你一句。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枫亭陈家,省里有人;你一个生员,今秋乡试才毕,明春还要会试。你把这供词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死得越快。你今日交出来,既往不咎,安安稳稳考你的功名——这不是很好么?”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你想想你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真把事情闹大,你死在福州,谁把你这份供词,送回枫亭?”
这句话戳得很准。他端起那盏凉茶,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碗是凉的,茶也涩得刮嗓子。宗祠门口那一眼,又浮上来——妻子抱着襁褓,站在满屋子持刀的人中间,没哭,没闹,只那么稳稳地看了他一眼。他把凉茶一口喝干,空碗往桌上一顿,碗沿磕出一声脆响。他喉结动了动。
“不退。”他说。
这番话,软中带硬,又句句在理。换个旁人,或许真就松了手。
可林兰友等的,就是他这句“攥得越紧,死得越快”。
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的,不是那份供词原件,而是三张誊抄得整整齐齐的副本。
“大人劝我交原件,可惜——”他把三张副本在灯下一字排开,“原件,我昨夜就誊抄了三份。”
幕官的笑僵在脸上。
“一份,今早已经送到学政大人的衙门。”林兰友指着第一张,“一份,送到福州知府的案头。还有一份——”他指尖点在第三张上,“托我族中老仆,走水路送进京里,交给咱们福建在京做官的同乡京邸。”
幕官腾地站了起来。
“大人方才说,我攥得越紧死得越快。”林兰友抬眼,目光锋利,“可我把话放在这儿——我林兰友今夜若在这驿馆里‘暴病身故’,明日天亮之前,这三份供词,连同那封买凶的书信抄件,会同时摆在学政、知府、和京城同乡的案头上。到时候,想灭口的人,就得先想清楚——灭了我一个,能不能堵住这三张纸的嘴。”
驿馆里死一般安静。
“你敢!”幕官失声。
“我有什么不敢?”林兰友把那三张副本,又往灯芯凑近了些,“我若怕死,今日在山路上就该把人头递出去。我既然敢把活人犯押进省城,就料定了你们不敢动我。三份副本,三条线,断了哪一条,还有另外两条。你们今夜能冲进来一间驿馆,冲得进学政衙门、知府衙门,还能冲进京城那座京邸么?”
幕官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盯着那三张副本看了足足半晌,终于一甩袖子:“……放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压低了声:“林生员,我多嘴一句。你这三份副本,送得是好。可你以为,送进学政、知府衙门的东西,就一定能摆到堂上?这福州城里,水有多深,你一个新来的秀才,还没摸到底。好自为之吧。”说罢,他长叹一声,掀帘而去。
门关上了。林兰友这才扶着桌子,跌坐进椅子里,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提起桌上那把铜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手抖得茶水洒在桌上。他盯着那三张被他推到灯前的副本,没言语。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三张纸在灯下发颤。
他赢了这一局——不是靠刀,是靠那三张提前散出去的副本。
可这一散,他也把自己摆在了明处。学政、知府、京邸,三处都知道了枫亭有这么个不怕死的秀才。从今往后,他再想低头做事,也低不下去了。
果然,那拨人刚走,驿馆的门又被叩响了。
他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穿青衣的管家模样的人,双手捧着一只描金礼盒,笑容可掬。
“我家主人,”管家把礼盒往他桌上一放,“今夜特来,给林秀才赔个不是。”
林兰友掀开盒盖——里面白晃晃的银子,压着一张大红礼单。
刀刚刚收了,礼,就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