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砍断车辕,他却早已不在车里。
刀光从路侧灌木丛里劈出来的时候,林兰友一个翻身,从马车另一侧滚了下去,背抵着一块卧牛大石。拉车的马受了惊,拖着断辕歪倒在山道上,车夫连滚带爬躲到车底。
七八条蒙面汉子从灌木里钻出来,手执钢刀,把这一段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那汉子扫了一眼翻倒的空车,狞笑一声:“好个机灵的酸丁!出来吧——我们不要钱,专取枫亭林秀才,林兰友的项上人头!”
指名道姓。
林兰友贴着大石,手心全是汗。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对面是七八条亡命之徒。硬拼,是死。
可他等这一刀,已经等了一路。
昨夜在府城客店里,他就把这一段由枫亭赴福州的山路,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三遍。哪段路窄,哪段路两侧有坡,哪段路适合埋伏,他一一记在心里。
画到第三遍,他在炭条图上发现一桩事——这段路的石缝里,嵌着几枚新踩出来的马蹄铁印,朝福州方向去,又折了回来。不是行商的蹄印,是常年在山里蹲守的那种。他当时没声张,只把猎户那七八个弓手,往这一段路又多拨了两个。
今日这一段,两山夹一沟,正是打家劫舍的好地方——他早算准了陈大户要在这里下手。所以出门前,他死活不肯坐进车里,偏要坐在车辕上,就是为了一听见刀风,先滚下去。
“朋友要钱,好商量。”他故意拖延,声音放稳,“我身上带着赴省的盘缠——”
“少废话!”为首汉子一刀砍在大石上,火星四溅,“陈老爷说了,要你的命,不要你的钱!”
“陈老爷?”林兰友胸口一紧,嘴上却不停,“枫亭陈大户给你们多少?我双倍。”
“双倍?”那汉子嗤笑,“你以为买你这条命,是为那点田产?”他一挥手,“上!”
话音未落——
“咻!”
一声尖利的号箭,从山道另一侧的林梢上破空而起,直刺云霄。
蒙面汉子们齐齐一惊。
下一刻,两侧山坡上弓弦连响,三四支猎箭居高临下射下,逼得刀客们连连后退。一个浑身猎人打扮的大汉从树后跃出,手里两张弓轮着放,大吼:“林郎君!伏在了!”
是林兰友前一天就重金请来的相熟猎户。他早料到官道上有人截杀,临行前托猎户带七八个乡中弓手,远远缀在马车后头,专等这一声号箭。
“有埋伏!”刀客们阵脚一乱。
林兰友要的就是这一乱。他从大石后跃出,脚下早按着他事先看好的地势——这一段山路,他昨天踏勘时,就叫猎户在路中央挖了一排浅坑,坑上覆了枯枝浮土,坑里插着削尖的鹿角。
“这边!”他一声喊,往陷阱方向退。
为首刀客急着取头,带着人猛扑过来,一脚踩空——“噗通”连响,两个刀客栽进鹿角坑,小腿被尖木扎穿,惨叫着滚作一团。剩下的人队形大乱,被山坡上的猎箭压得抬不起头。
猎户带人从两侧压下,刀客本就是拿钱卖命的乌合之众,见中了埋伏、又陷了同伴,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要往林子里窜。
为首那汉子见势不妙,反手抄起一把刀,直扑大石后的林兰友——拿住这个书生,就还有活路。林兰友早防着这一手,身子一矮,那把刀擦着他的头巾劈空,砍在卧牛石上,崩出一串火星。猎户眼疾手快,一张弓背横扫过去,正砸在那汉子后颈。汉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被两个乡勇死死按住。
“一个都别放!”林兰友嘶声喊。
猎户们早把退路封了。一番缠斗,七八个刀客,三个带伤就擒,其余四散逃进深山。为首那个被猎户一弓背砸翻,死死捆了起来。
血腥味混着松脂味,在山道上散开。林兰友扶着大石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抖。他一个握笔的手,这辈子头一回,离一场杀人的局这么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上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那个栽进鹿角坑的刀客溅上来的。
他这一伏,等于把刺客生擒的事,捅到了省里那位的眼皮底下。从今往后,那张网不只要他的命,还要防着他这张嘴。
林兰友这才靠着大石,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蹲下身,扯开那为首刀客的衣襟搜检——怀里硬邦邦的,摸出一个布囊,打开一看,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上写得明白:事成之后,再付五十两;另嘱“手脚干净,莫留活口”。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私印。
“好一个陈老爷。”林兰友捏着那封信,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田产的仇,居然要弄到取人性命的地步。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被鹿角扎穿腿、在坑里哀嚎的刀客,蹲下身:“我不杀你们。你们也是拿钱卖命的苦人。可我问一句——你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想过自己也是爹娘养的?今日我若死在这儿,你们手上就多一条人命,夜里睡得着么?”
那两个刀客面面相觑,竟答不上话。猎户在一旁冷笑:“郎君跟这些人讲什么道理。”
林兰友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不是讲道理。是要他们记住,今日没杀成我,是他们的造化。”
他把那刀客从地上揪起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都没皱眉的脸,此刻对着这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冷得像冰:“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嘴硬:“好汉做事好汉当……”
“好汉?”林兰友把那锭银子在他眼前一晃,“你这一趟卖命,先拿了五两定银,事成再拿五十两。我问你,枫亭一个乡下财主,出得起这样的价码养死士?”
刺客眼神一闪。
猎户在一旁补了句:“郎君有所不知,这一带的海贼,时常上岸劫掠,也常替人办这种‘不见血的差事’。寻常财主,哪请得动这种人。”
车夫也从车底钻出来,拍着胸口道:“郎君不知,咱们这莆田海边,海贼三天两头上岸。这些蒙面客,瞧那身手、那做派,就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是拿了人钱、专办人命的死士。”
林兰友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血染的山路。田埂上挨一顿打,是私仇;山路上取一条命,已经是死局。今日若不是他提前约了猎户,此刻他已是一具横在沟里的尸首。林兰友盯着刺客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再问你一遍——买凶的银子,到底是哪儿出的?”
刺客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又听说自己落在了硬点子手里,喉结滚了几滚,终于开了口:
“……不是枫亭一家出的。”
林兰友瞳孔一缩。
“那姓陈的,只是个出头的。”刺客咽了口唾沫,“我们上船那晚,省里也有人递了话下来——说这秀才三场都考完了,文章做得好,考中了是个祸根。趁榜还没发,除了干净;等他真中了举,再想除,就除不动了。”
“省里?”林兰友追问,“省里哪一位?”
刺客摇头:“我只是个拿钱卖命的,哪儿见得到上面的人。我只知道——”他抬起被反绑的手,指了指福州方向,“你以为动你的,只是个乡下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