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砸在青石板上,哐当一声。
林兰友被两个差役架着,押上兴化府公堂。惊堂木还没落,他已经把一路藏在怀里的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堂下何人?”推官一拍惊堂木。
“枫亭布衣林兰友。”他不跪。两个差役在他膝弯后猛踹一脚,他踉跄半步,硬是直着颈子撑住了。
“咆哮公堂!”推官瞥了一眼那纸海捕文书,“文书上写得明白——你私藏兵刃、图谋不轨。画押吧,免得受刑。”
那纸诬告文书被推官“啪”地拍在案上,旁边差役已经端来了指枷、签筒。
林兰友却把手里那张状纸往前一举:“大人,我有话问这递黑信的人。”
“递黑信?”
“海捕文书,凭的是一封匿名黑信,告我‘私藏兵刃’。”林兰友抬眼,“可我这一房,连把切菜刀都登记在甲册上,哪来的兵刃?这信是匿名的,没有画押、没有证人——大人凭一封无根无据的黑信,就要锁拿一个赴试的秀才?”
推官眉头一皱。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大明律,匿名文书告人,本就不得受理。他当了这几年推官,岂会不知。
他举起那纸海捕文书,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这案子若真按匿名文书办,他这个受理的推官,先担个失察的处分;可若是当堂翻出个诬告,他这官府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堂上堂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惊堂木在他手里,捏出了一层汗。
堂外忽然挤进一个绸衫中年人,朝着推官连连作揖:“大人明鉴!这黑信,是、是小人递的!”
林兰友瞳孔一缩——来人是陈大户的远房侄子,代写状纸的那个讼棍。
“哦?”推官看向他,“你递的信,你叫什么?”
“小人陈墨,是……是亲眼看见林家藏了兵刃。”陈墨眼珠子乱转,“那天夜里,我路过他家柴房,亲眼瞧见好几把刀枪,亮晃晃的……”
“好一个亲眼瞧见。”林兰友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抽出另一份纸,扬声道:“大人,这封黑信的笔迹,我抄下来了。我再请大人看另一样东西——”
他又摸出一张收银凭据,“啪”地按在案上。
“陈墨。”林兰友盯着他,“三个月前,你在县城‘聚宝当’支了二十两银子,收银凭据在此,上面写着取银事由:‘代陈家写状’。二十两银子,买你这一支笔,告我私藏兵刃——你这‘亲眼瞧见’,是银子瞧见的,还是你眼睛瞧见的?”
陈墨脸色“唰”地白了。
“还有这笔迹。”林兰友把黑信抄件和那纸收银凭据并排铺开,“大人请看——黑信上‘谋’字那一笔长横,和收银凭据上‘谋’字,一模一样的起笔、一模一样的挑锋。这两样东西,都是你一个人写的。我打听了,你在仙游县代写状纸五年,这手字,县衙的书办都认得。”
推官取过两份字迹,眯眼一比,又唤来堂下一个老书办比对。那书办看了半晌,重重点头:“回大人,两处笔迹,确是一人手笔。”
推官脸色沉了下来。他当推官十几年,笔迹这关,一眼八九不离十。
“陈墨!”推官一拍惊堂木,“你还有何话说?”
陈墨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是……是陈老爷给的银子,叫小人写那封黑信!小人不敢不写啊!”
堂外听审的乡民一片哗然。
陈墨被这一句逼得满脸是汗,膝行两步,抱住推官的腿:“大人,小人招,小人全招!那二十两是陈老爷给的,小人若不写,他就要收小人在县城那间铺面!小人也是被逼的啊!”
他耳后别着一支代写状纸的旧笔,笔杆上缠着一截褪了色的旧绒线。这一抱腿,手抖得厉害,指头却还下意识去摩挲那截绒线。
“被逼的?”林兰友冷笑,“你被逼,就把刀架到我满门脖子上?你写那封‘私藏兵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那襁褓里的孩子,也要跟着连坐?”
陈墨被他问得抬不起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给你多少银子,你就把一个赴试秀才往死里告?”林兰友步步紧逼,“莆田濒海,通贼、谋逆,哪一条不是诛族的死罪?你二十两银子,就要买我林氏满门的命——你这手笔,比海上的海贼还黑。”
“我……我……”陈墨瘫在地上,一句话也接不上。
“大人。”林兰友转向推官,长揖到地,“大明律,诬告人至死罪者,反坐。他今日诬告我谋逆,就该按谋逆这两个字,问问他自己。”
推官铁青着脸,喝令先把陈墨收监,听候反坐;那纸海捕文书,当堂作废。他看向林兰友,缓了脸色:“委屈郎君了。你既无罪,今日便可回家,好好预备来年春闱。”
林兰友整了整被扯皱的青衫,躬身一揖,转身下堂。
堂外听审的乡民,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对着他这个布衣秀才,竟拱起了手。林兰友一一回礼,顺手拍了拍怀里那叠汗浸软的状纸——提前三日夜誊下的那叠纸、那笔笔迹、那张收银凭据,都在。
走出府衙大门,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赢了这一场——当堂点破笔迹,甩出收银凭据,把一封要他命的黑信,反坐成诬告。
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陈家连“谋逆”这种诛族的罪名都敢往他头上扣,说明对方已经急了。急了的人,公堂上讨不到便宜,就会动公堂以外的刀。
他在府衙门口站了片刻,把这一路的关节又过了一遍。陈大户明面上输了官司,背地里绝不肯善罢甘休。田是他的命根子,状是他递的死结。公堂上动不了他,陈大户就会换一条路。放榜在即,他不敢在府城耽搁。他几乎可以断定,赴省这一路,不会太平。
他招手叫来车夫,多递了几文钱,压低声音:“不走大路,绕官道,专拣人多的市镇走。”车夫接了钱,喏喏应声去备车。
林兰友站在府衙后门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兴化府”的匾额。这一场官司,他赢了,可赢的只是一张当堂作废的海捕文书。真正要他命的那张网,还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誊抄的状纸,纸角已经被他的汗浸软了。
他刚绕到府衙后门,预备雇辆马车径往福州。斜对面街角那个卖茶的棚子里,坐着两个脚夫打扮的汉子,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手却一直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那两双眼睛,从他一出后门起,就死死钉在他身上,把他雇的马车、他上车的方向,一一记了下来。
他正要登车,那日公堂上替他比对笔迹的老书办,从后门追出来,一把拽住他袖子,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郎君,那茶棚里的,不是陈家养的庄客。”
“什么?”
“庄客拿刀,刀把上缠红布。那两人腰里的,是福州城卫所的制式刀。”老书办咽了口唾沫,“陈家一个乡下财主,借他十个胆,也调不动卫所的人。郎君——这要命的,怕不只是枫亭那个陈大户。”
这老书办在府衙做了三十年抄手,不出现的时候,就在城南一间小屋里,守着守寡的儿媳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子,等着攒够了钱告老还乡。今日他敢追出来多这一句嘴,是三年前林兰友他爹还在时,曾替他写过一张状子,分文未取。这份人情,他记了三年。
林兰友猛地回头,再看那茶棚——两个按刀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桌上两碗茶,一口没动,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