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林家香火,没有你这一房!”
族老把手一抬,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上林兰友的脖颈。刀锋贴着皮肉,凉得他一缩。
林氏宗祠里,香烟缭绕,牌位森森。十几位族中长辈分坐两列,持刀家丁堵了大门。林兰友被两个家丁按着跪在祖宗牌位前,颈侧那把刀,只要再压半寸,就是一道血口子。
“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勾了。”族老冷声吩咐。
旁边一位长辈捧着族谱,提笔就要落墨。
“三日后,府城就要下海捕文书拿你。”族老居高临下,“你在外面捅的娄子,自己清楚。强田的状,你撤不撤?”
林兰友跪在地上,颈上刀锋不移:“状,是替林老栓递的。他三亩田被陈家吞了,我凭什么撤?”
“凭你姓林!”族老一掌拍在供桌上,“你一个人痛快,全族陪你送死!陈家在县里、府里都有人,你今日不撤诉,明日他就反咬一口,说咱们林家‘私藏兵刃、图谋不轨’——你当这罪名是好玩的?”
林兰友心里一凛。陈家那张网,已经从田埂一路,织进了族谱里。
族老见他不语,以为说动了,又凑近一步:“兰友,陈家放话,只要你撤诉,那日田埂上挨的二十棍,赔你十两汤药钱。你撤诉,是两全;你不撤,是跟整个枫亭的乡绅作对。这一笔账,你算不过来。”
“十两汤药钱。”林兰友笑了,“他打断我二十棍,赔我十两,倒算得精。可他吞的那三亩田,一年收的租,不止十两。族老你算算,是我撤这一纸状亏,还是他退那三亩田亏?”
族老被他问得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今日不说清楚,明日就要被你们拿胶布封上。”林兰友直视着他,“族老要算帐,咱们一笔一笔算。”
“你考功名,是为了什么?”族老放缓了声音,循循善诱,“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为林家挣一份体面?如今你倒好,功名还没影,先把全家的脖子伸进刀口子。你这是光宗耀祖,还是给祖宗脸上抹黑?”
“我考功名,”林兰友抬起头,直视着供桌上的牌位,“不是为林家一个门楣。是为这天下,能有个讲理的地方。”
“讲理?”族老冷笑,“在这枫亭,拳头就是理,银子就是理。你跟谁讲理去?”
“林氏还要不要在枫亭立足?”另一位老辈凑上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你媳妇儿才进门几年,你那幼子还在襁褓里——你想让他们跟着你一块除籍、一块问罪?”
祠堂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衣妇人抱着襁褓,被家丁拦在门口。她正是林兰友的妻子。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隔着满屋子持刀的人,静静地看着丈夫。襁褓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她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林兰友的喉结动了一下。
刀尖贴肉,全族逼问,妻儿被人当作筹码拦在门口——这一刀,逼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他这一房的香火。除了籍,他这一房在枫亭就成了没根的人,妻儿出门都要受人白眼。
满屋子长辈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心软的,别开了脸;有几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字也不肯接。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寸厚,没人敢去弹。
“跪下认错,撤诉,除籍文书我不签字。”族老把一纸文书从供桌上推下来,“你还有的选。”
那纸上,已经写好了“除”字,只等他画押。
林兰友看着那纸文书,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妻子。妇人迎着他的目光,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林兰友懂了。
他忽然发力,肩头一撞,把按着他的两个家丁撞开半步。颈上那把刀跟着一晃——他伸出两指,捏住刀背,往外一推。持刀家丁没料到他敢反抗,手一松,刀“当啷”落地。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林兰友站起身,拿起供桌上那纸除籍文书,在众人眼前,一把撕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祖宗牌位前。
“私恩,不能压国法。”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祠堂里所有的呼吸声,“诸位长辈要保林家在枫亭立足,我懂。可林家若要靠吞邻人的田、咬告状的人来立足,这立足之地,不要也罢。”
他转身,直视族老:“除籍文书,我撕了。诸位要勾我名字,尽管勾。我林兰友这一房,从此不靠祖荫吃饭。可那三亩田的状,我不撤。”
族老气得发抖:“你……你这是要全族为你送命!”
“送命的不是全族。”林兰友拾起地上那把刀,横放在供桌上,“真正送命的,是私造地契、强夺民田、还想反咬一口的人。今日我把话放在祖宗牌位前——他日我若考中功名,第一件事,不是光耀林门,是让这枫亭,再没有第二个林老栓。”
他顿了顿,扫过满屋长辈:“诸位怕陈家,我不怪。可怕归怕,不能把告状的自己人,先捆了送出去。今日谁要除我的籍,尽管除;只是除了我这一房,除不掉枫亭人心里那杆秤。”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他走到门口,从妻子怀里接过襁褓。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妻子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青衫,低声道:“回家吧。”
走出宗祠那道高门槛,妻子才轻声说了今晚第一句整话:“他们真要勾你名字,明日族谱上,就没你这一房了。怕不怕?”
林兰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妻子:“怕。可我若今日在刀架子底下认了软,他日他长大了,看着他爹在祖宗牌位前弯过腰,那才是真怕。”
妻子没再劝。她抱着孩子,半晌,只说了三个字:“家里有我。”
当晚,族老果然叫人来,把他这一房的名字,从族谱上勾了。这一笔下去,他妻儿往后出了门,连村口那口井都不能再和林家人同饮。
妻子没再言语,只把他被刀划破的衣领,又往上拢了拢。夜风一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一家三口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祠堂外的石板路上。
一家三口,在满屋子持刀的注视里,走出了宗祠。
身后,族老那一声又气又恨的“孽障”,砸在门槛上。林兰友没有回头。从他撕碎那张除籍文书起,这一房,就只能靠自己了。妻子抱着孩子走在他身侧,脚步很稳。
可他还没走出巷口,就听见镇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海捕文书——仙游县海捕文书到——!”
林兰友脚步一顿。
他快步登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高坡,朝下一望——官道上,一队捕役正排开队伍往镇里走,为首的差役手里高擎一纸朱批文书,沿途的行人纷纷避让。
那差役在槐树下站定,展开文书,扯着嗓子,一字一字念:
“枫亭林兰友,私藏兵刃,图谋不轨——即刻锁拿,赴县问罪!”
林兰友抱着熟睡的幼子,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张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被风卷起一角。
海捕文书上写的罪名,是死罪。
而捕役的脚,已经踏进了枫亭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