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林兰友的号舍,夹带通贼书信!”
断喝声炸在福州贡院的号舍外,巡场胥吏一脚踹开那扇窄木板门,两把灯笼直晃进林兰友眼里。
林兰友刚把文章写到破题,手腕一顿,搁了笔。
“搜!”两个差役猫腰钻进号舍,桌椅被掀翻,卷好的草稿撒了一地。为首的胥吏在他那只考篮里翻了两翻,忽然“咦”了一声,从篮底夹层里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举到灯下——
“诸位瞧瞧!这是什么!”
那是一封誊得工工整整的信,落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胥吏扯着嗓子念:“‘枫亭林秀才亲启:海上诸事已备,但候秋闱。’——好啊!私通海贼,约期举事!”
号舍外呼啦啦围拢了一圈候考的秀才,交头接耳。通贼,这在莆田近海地方,是要诛族的大罪。
县狱那碗“送行饭”,他终究没碰——老佃户那句话,救了他一命。熬到天亮,他死活不画那纸妖言供状;又赶上乡试在即,一个要下场的生员关在牢里,传出去县里也担待不起,到底把他放了。
林兰友心里雪亮——这信,他从未见过。篮底夹层,更是这几日才被人动过手脚。进考场前,他把考篮摸了三遍。
他却不慌,撑着地站起来:“官爷,这信,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从你考篮里搜出来,不是你的是谁的?”胥吏把信一拍,“拿下!送布政司,按通贼论!”
守号的军士按刀上前。林兰友却抬手一拦,对那军士道:“军爷,借一步说话。”
那军士见他身陷死罪还如此镇定,倒愣了一下,凑过来。
“军爷是本地人?”林兰友压低声音,“莆田近海,通贼要诛族,这罪名一坐实,我这一房老小都得陪葬。可你想想——真通贼的人,会把‘海上诸事’这种话,写在一封信里,还藏在自己下场要搜的考篮底下?”
军士眉头一动。
“这是有人要借考场的刀,杀我。”林兰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正因如此,才有人要害我。我今日若被你拖走,明日这贡院里,还不知要栽多少无辜的秀才。”
军士脸色变了。他是奉命守号,真闹出一桩通贼大案,他这个守号的也脱不了干系。
“你口说无凭。”军士盯着他。
“我有凭。”林兰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三日前,我就料到有人要在考场动我的考篮。那夜我借了隔壁号舍秀才的墨,把自己这只考篮的夹层、篮底每一道缝,都描了一份图,时辰、经手人,写得明明白白。军爷现在去看,篮底这道夹层,是新拆开又糊上的,浆糊还没干透。”
军士接过那张图,又回头细看那考篮——果然,篮底一处浆口发白,指甲一刮,还黏手。
胥吏脸色微变,强撑道:“一张鬼画符,算什么证据!他这信上画押的记号,明明白白,还想抵赖?”
“记号?”林兰友冷笑,“那记号画得歪歪扭扭,海上的朋友往来,画押从不画在落款正中央,要斜着画一个圈——这是我莆田一带的旧例。这封信,偏偏画在正中间,描得规规矩矩,分明是个从不通海的人,凭空编出来的。”
围观众秀才里,真有几个沿海长大的,闻言纷纷点头:“不错!海上画押都是斜圈,哪有画得这么齐整的!”
“算不算,开箱验了便知。”林兰友提高声音,“诸位秀才都是来赴秋闱的,谁不怕自己考篮里也被塞上这样一封信?今日诸位替我作个见证——把我的卷子、草稿、考篮,一样样当众验过。若真有通贼半句,我林兰友领死;若没有——”他目光如刀,钉在那胥吏脸上,“这封信是从谁手里进的号舍,就得谁顶着。”
秀才们本就人人自危,被他一激,纷纷嚷起来:“对!当众验!不然明日就轮到我们!”
主考官被惊动,踱了过来。军士当场上前,把考篮翻转,篮底那道新糊的夹层被一挑而开——夹层是空的,只塞着那封“通贼信”。再验林兰友的卷子,卷面干净,通篇八股,连一句出格的话都没有。
主考官盯着那封信,又盯着那胥吏:“这信,你从哪儿搜出来的?”
胥吏支吾:“就……就从篮底。”
“篮底这道缝,是新糊的。”主考官是个老于此道的,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看,是你新糊的吧?”
胥吏“噗通”跪倒。人群里早有方才被他指挥的差役嗫嚅着招了:是这位胥吏一早给了他二钱银子,让他趁送饭时把信塞进林兰友考篮。
主考官脸色铁青,喝令剥了那胥吏的号衣,当场拖出去。他看向林兰友,缓了语气:“委屈郎君了。卷子既干净,照常入闱。”
一场通贼死罪,当众翻盘。围观秀才看林兰友的眼神都变了——这个枫亭来的青年,身陷死罪还能反将一军。
可他晓得,这一翻,翻掉的只是一个胥吏,得罪的,却是胥吏背后那张还没露脸的网。
林兰友重新坐下,提笔续那篇未完的文章。笔尖悬在卷面上,停了一停,才落下去。
栽赃的人,出手太狠了。一封通贼信,是要他命、还要他全族命的杀招。能买动贡院里的胥吏——这背后的手,绝不止枫亭那个陈大户,早伸进了考场。
他把那封从篮里搜出的“通贼信”又取出来,凑到灯底下。
信上的字,一笔不苟,是练过馆阁体的手。
他用指尖摩挲那行落款,嘴角扯了一下。真通海贼的,哪敢写这样一笔端正字?这分明是衙门里抄公文的手笔。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今日验卷的经过,他也在草纸上记了下来——那胥吏给差役几钱银子、什么时辰进的号舍,一笔不落。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这贡院的号舍,他是住进来了;可这要他命的局,才刚开了个头。
考毕三场,他交了卷,跟着人流出了贡院。接下来是漫长的等榜——卷子要送誊录房,由书手誊抄,再送考官批阅。
放榜前夜,林兰友在寓所里彻夜未眠。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只伸进来的手,不会就此罢手。
后半夜,城西忽然火光冲天。
寓所里的秀才们披衣跑出,只见贡院方向浓烟滚滚——是誊录房走了水。
众人跌跌撞撞赶去救火。火扑灭时,誊录房已经塌了半边。林兰友在灰烬里蹲下,从焦黑的纸堆里,捡起半片没烧完的卷号签。
他借着火余的微光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半片签上的卷号,是他的。
烧的,偏偏是他这一房的誊卷。满屋子几百份卷子,别的都只熏了半边火,唯独他这一摞送考官批阅的誊抄朱卷,烧得最干净。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失火是偶然,可怎么单单这一摞卷子烧得最干净……”
林兰友捏着那半片焦签,指尖发凉。他忽然想通了一层——誊录房的书手、吏员,认得他卷号的,本就没有几个人。烧卷,是要他功名作废,还要反手扣他一个“毁卷灭迹”的罪名。
他盯着那半片卷号签,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认得这号的人——不该,只是个胥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