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铁穆站在帐外，犹豫了很久。
巴特尔牵着马在身后等了小半个时辰，眼看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自家王爷还杵在公主帐前不动弹。
“王爷？”巴特尔忍不住出声，“您不是要找公主议事？”
“本王知道。”萧铁穆皱眉，手还握着腰刀没松开。
又站了一刻钟，他终于掀开帘子。
苏明薇正坐在矮桌前画图，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他，便放下笔，起身行了个礼。
“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不能来？”萧铁穆反问，语气有些冲。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最近已经习惯了他偶尔的别扭，但今天格外明显。
“自然能来。”她让了个位置，“王爷请坐。”
萧铁穆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刚画好的图纸上。那是一条新路的规划，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原，标注着距离和坡度。
“你又在画路。”他说。
“王爷上次说想听完整的规划，臣妾就把剩下的几条支线也画出来了。”苏明薇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王爷喝水。”
萧铁穆没动那杯水。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明薇，你……有没有想过，本王为什么能坐上这个位置？”
苏明薇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王爷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她谨慎地说。
“先王……”萧铁穆冷笑了一声，“先王对本王，可没有那么满意。”
帐内安静下来。苏明薇感觉到他今天有些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先王对本王一直很冷淡。”萧铁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本王小时候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拼命练习骑射，拼命讨好他。”
苏明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才知道，”他顿了顿，“他冷淡的不是本王，是本王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锁。
“本王的母亲，是部落送给先王的礼物。”萧铁穆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正妻，甚至连侧妃都谈不上。先王娶她，只是为了稳定那个部落。”
苏明薇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
“后来她去世了，”萧铁穆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先王就把气撒在本王身上。所以本王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本王不比任何人差。”
苏明薇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对权力和掌控欲那么强。为什么他疑心那么重，为什么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幼年的创伤，会影响一个人一辈子。
“王爷，”她慢慢地说，“你已经证明了。”
“本王知道你在安慰本王。”
“不是安慰。”苏明薇摇头，“王爷十六岁即位，用十年时间统一北凉三十六部。这不是靠运气，是靠能力。”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干。
“你知道本王最怕什么吗？”他问。
“什么？”
“怕失去控制。”他看着空杯子，“怕信任一个人之后，被背叛。本王……承受不起第二次。”
苏明薇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在说王位，是在说她。
“王爷，”她轻声说，“臣妾既然选择留在北凉，就不会背叛。”
“本王知道。”他点头，“但本王还是怕。”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烫，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王爷，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北凉现在很好，各部落都服气。臣妾相信您。”
萧铁穆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明薇，”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愿意听本王说这些。”
苏明薇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帐外传来阿依古丽和巴特尔的窃窃私语，他们在帐边守着，像两个尽职的守卫。
萧铁穆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今天的天气不错。”他说。
苏明薇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适合出去走走。”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想去看看水利工地吗？本王陪你。”
“现在？”
“就是现在。”他说，“反正今日无事。”
苏明薇看着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又说要去散步。
但她没有拒绝，收拾好图纸，跟他一起走出帐篷。
阿依古丽和巴特尔正在帐外说话，看到他们出来，立刻闭嘴。
“王爷，公主。”阿依古丽行了一礼，偷偷看了萧铁穆一眼，小声问苏明薇，“公主，您和王爷……”
“没事。”苏明薇说，“王爷只是想出去走走。”
巴特尔牵过马，萧铁穆翻身上马，朝苏明薇伸出手。
苏明薇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手里，被他拉上马背。
马蹄声响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草原的路慢慢前行。
阳光很好，照在草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苏明薇坐在马上，感受着身后萧铁穆的体温，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明薇，”走了很远，萧铁穆突然开口，“本王今天说的那些话……”
“王爷不想让臣妾听见？”苏明薇问。
“不是。”他摇头，“本王只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那王爷为什么对臣妾说？”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本王想让你知道，”他说，“本王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本王不想瞒你。”
苏明薇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王爷，”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您知道吗，臣妾以前也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萧铁穆低头看了她一眼。
“臣妾在大燕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臣妾是弃子。”苏明薇的声音很轻，“送到北凉来，就是等死的。”
“本王知道。”
“但臣妾不想认命。”她抬起头看他，“臣妾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花瓶。所以臣妾拼命做事，拼命画图，拼命想让王爷看到臣妾的价值。”
萧铁穆皱眉：“你现在还需要向本王证明？”
“不需要了。”苏明薇笑了，“但习惯改不掉。臣妾总想着，如果有一天不做事了，是不是就没人要了。”
萧铁穆的手臂紧了紧。
“本王要。”他说，声音低沉，“明薇，本王要你。”
苏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爷，这话您可不能说给别的姑娘听。”
“本王只对你说。”他低头在她耳边说，“这辈子，只对你说。”
马蹄声继续响起，两人骑着马在草原上慢慢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水利工地上有人在干活，夯土的声音隐约传来。
苏明薇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满足感。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厉害，而是看着这片土地慢慢变好，看着这些人慢慢过上好日子。
“王爷，”她开口，“您说，五年之后，北凉会是什么样子？”
萧铁穆想了想：“会有更多的路，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粮食。”
“还有呢？”
“还有……”他低头看她，“你还会在这里吗？”
苏明薇笑了：“王爷希望臣妾在吗？”
“本王希望，”他说，“你永远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她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马蹄声渐行渐远，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牧民的歌谣。
那歌声悠扬绵长，像是在唱着草原的未来，也像是在唱着两个人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