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的效率比苏明薇预想的还要快。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的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从堆满图纸的案几上抬起头，就看到巴特尔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公主，查到了。”他顾不上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切，“那份诏书，是从王庭内部流出去的。臣查了最近几个月所有接触过文书的人，发现……”
“发现什么？”
“萧衍。”巴特尔说，“王爷的族叔。他最近跟呼延烈见过面，而且……他手里有先王的印章。”
苏明薇皱眉：“萧衍？”
“对。”巴特尔左右看了看，确认帐内只有他们两人，才继续说，“臣还查到，萧衍最近在秘密联系几个部落，说是要……清君侧。”
清君侧？
苏明薇冷笑一声。这三个字她可太熟了。历朝历代，但凡有人想篡位，都会披上这么一件冠冕堂皇的外衣。表面上是清除君王身边的奸臣，实际上是想把自己送上王位。
“他还真是沉不住气。”苏明薇站起身，披上外套，“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王爷一早就被赫连昭叫走了，说是有紧急军务。”巴特尔回答，“臣是先来禀报公主的。”
苏明薇点了点头。萧铁穆不在更好，有些事情她可以先斩后奏。
“走，去会会这位族叔。”
王庭东侧，有一片不起眼的帐篷群，那里住的都是萧氏宗室的远亲。萧衍虽然辈分高，但因为是远支，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实权。苏明薇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只知道这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现在想想，那副笑面下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巴特尔带着几个亲卫跟在苏明薇身后，一行人穿过清晨的王庭，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草原上的清晨还有些冷，哈出的气都是白雾。苏明薇裹紧披风，脚步匆匆。
到了萧衍的帐篷外，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有人在吗？”巴特尔上前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苏明薇使了个眼色，巴特尔会意，上前掀开帐篷的门帘。帐篷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公主，他跑了。”巴特尔在帐篷里转了一圈，返回来禀报，“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家具。”
苏明薇走进帐篷，环顾四周。确实走得匆忙，地上还落着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
字迹工整，像是刻意练过，根本看不出本来的笔迹。
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公主，这……”
“没事。”苏明薇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既然敢跑，就说明心里有鬼。通知赫连昭，全面通缉萧衍。另外，让人盯着呼延烈那边，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扣押。”
“是。”巴特尔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公主，您说萧衍背后会不会还有别人？”
苏明薇没有立即回答。
她刚才在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个问题。萧衍一个没有实权的宗室长辈，凭什么敢动这种念头？就算他手里有先王的印章，就算他偷偷联系了几个部落，就凭他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浪？
除非……有人给他撑腰。
大燕？
还是……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巴特尔，”她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让人去查一下，萧衍最近这段时间都跟什么人来往过。特别是……大燕那边的人。”
巴特尔愣了一下：“公主是怀疑大燕在背后指使？”
“现在还不好说。”苏明薇走出帐篷，抬头看了看天。草原的天总是蓝得让人心慌，连一丝云都没有，“但愿是我多想了。”
她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萧衍跑了，线索断了。但这未必是坏事。他既然敢做这种事，就说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能够查到这一步，已经是意外之喜。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如果有大燕在暗中支持，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萧铁穆……
她想起昨天傍晚萧铁穆站在夕阳里的样子，那句“谢谢你愿意留在北凉”说得那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假诏书的事，身世的事，再加上大燕十万大军压境的压力……换成别人，可能早就扛不住了。但萧铁穆不是别人，他是北凉的王，是统一过三十六部的男人。
她不会让他倒下的。
苏明薇回到自己的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阿依古丽端着一盆热水迎上来，看到她的脸色，忍不住问：“公主，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苏明薇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阿依古丽，从今天起，你帮我盯着王庭里的几个关键人物。特别是那些跟萧衍有过往来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阿依古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苏明薇的表情，也明白事情不简单。她郑重点了点头：“公主放心，奴婢省的。”
苏明薇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好啊，那她就奉陪到底。
帐外，草原的风依旧在吹，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王庭内外，似乎一切如常，但又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明薇铺开图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需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清楚。
萧衍、呼延烈、大燕……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几个关键词：萧衍逃跑、呼延烈被控制、假诏书、大燕动向。每一个词都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陷阱。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来了。”
苏明薇抬起头，就看到帐帘被掀开，萧铁穆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眸深沉得像草原深夜的天空，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听说你去萧衍那里了？”他开门见山。
“嗯。”苏明薇站起身，“他跑了。”
萧铁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是昨晚。”苏明薇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他留下了这个。”
萧铁穆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冷笑一声，“口气不小。”
“王爷。”苏明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臣妾怀疑，萧衍背后有人。”
“你是说大燕？”
“不仅是大燕。”苏明薇看着他的眼睛，“还有可能……是朝中有人与他勾结。”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缓缓开口，“呼延烈这次敢公然谋反，背后一定有人支持。但本王没想到，连萧衍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本王以为，这些年已经足够小心了。”
“王爷。”苏明薇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您还好吗？”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你觉得本王应该怎么样？崩溃？愤怒？还是像那些废物一样，只会坐在王座上等死？”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本王知道。”萧铁穆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明薇，你不用安慰本王。本王没那么脆弱。”
他叫她明薇。
苏明薇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继续说道：“王爷，臣妾已经让巴特尔去查萧衍最近的动向了。另外，赫连昭那边也在追查假诏书的来源。只要找到证据……”
“只要找到证据，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萧铁穆接过话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本王担心的是，就算抓住了萧衍，就算证明了诏书是假的，也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人心。”萧铁穆苦笑一声，“本王不是先王亲生儿子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管诏书是真是假，那些原本就对本王不满的人，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兴风作浪。”
苏明薇沉默了。
她知道萧铁穆说得对。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们，有多少人是真心服气他的？当年他以非嫡长子的身份继位，本来就有人不服。若不是他用十年时间统一了三十六部，震慑住了那些宵小之徒，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了。
现在假诏书的事一出来，那些人肯定会趁机兴风作浪。
“王爷。”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还记得臣妾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不管您是不是先王的亲生儿子，您都是北凉的王。”她一字一顿地说，“这十年，您为北凉做的一切，没有人能否认。那些部落首领就算心里不服，也不敢否认您立下的功劳。”
萧铁穆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
“王爷。”苏明薇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坚定，“现在不是纠结身世的时候。大军压境，内忧外患，您必须振作起来。那些想看您笑话的人，正等着您自己倒下。”
萧铁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看着苏明薇，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本王若是倒了，正合了那些人的意。本王偏不如他们的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苏明薇。
“明薇。”
“王爷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站在本王这边。”
苏明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铁穆已经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阿依古丽从外面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摇摇头，走到案几前，铺开图纸，“阿依古丽，去把巴特尔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是。”
阿依古丽退下了。苏明薇站在图纸前，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萧铁穆刚才的眼神……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简单的利用，不再是表面的合作，而是……
她摇摇头，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又加了几条线。
既然萧衍想玩，那她就奉陪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