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时候,苏明薇正在检查最近一批铁器的清单。
“公主!”巴特尔顾不上行礼,一张脸跑得通红,“查到了!”
苏明薇抬起头,目光平静:“坐。”
“还坐什么呀!”巴特尔喘着粗气,额头上还带着刚才骑马赶路的汗珠,“是呼延烈的人放的火!他们在互市搞破坏,想嫁祸给北凉!”
帐内安静了一瞬。
苏明薇放下手中的清单,起身走到帐门处往外看了一眼。暮色沉沉,草原上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远处互市的方向还飘着几缕淡淡的烟——那是火灾后残留的痕迹。
“还有什么?”她问。
巴特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臣还查到,呼延烈最近在秘密联系几个部落的首领,好像在谋划什么。他们可能想……叛乱。”
苏明薇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裹着青草的气息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味道。她想起萧铁穆之前说过的话——呼延烈此人,不会善罢甘休。
三年前,他反对修路。三年后,他反对水利。如今,互市刚开,他又跳了出来。
“抓?”苏明薇摇头,“现在不是三年前了。呼延烈是部落首领,没有确凿的证据,王爷不会动手。”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搞阴谋?”
“当然不。”苏明薇转身看向他,“你去告诉王爷。该动手了。”
巴特尔愣了一下:“现在?”
“就是现在。”苏明薇走到案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把这个交给王爷。他看了就知道怎么做。”
巴特尔接过令牌,令牌上刻着一组数字——那是呼延烈秘密联系部落首领的时间。他眼睛一亮:“公主,您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火灾那天。”苏明薇说,“燕九黎是聪明人,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真正想毁掉互市的,是不想看到北凉好起来的人。”
巴特尔恍然大悟,随即露出笑容:“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苏明薇叫住。
“等等。”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小心点。呼延烈能策划第一次火灾,就能准备第二次。”
“公主放心!”巴特尔拍了拍胸脯,“臣这条命是公主救的,谁想动公主,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胡说八道。”苏明薇皱眉,“活着才能办事,死什么死。快去。”
巴特尔应了一声,大步走出帐篷。
帐内恢复了安静。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案几上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北凉到边境的路线画了一道线。
互市是她一手促成的,更是北凉翻身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个成果。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明亮。苏明薇吹灭油灯,躺在毡榻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在想萧铁穆。
今天议事厅里,他公开站在她这边的时候,她看到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作为北凉王,他要在传统与变革之间走钢丝,要平衡各方的利益,还要应对大燕的虎视眈眈。
确实不容易。
苏明薇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赫连昭的情报网运转了一整夜,天亮时已经摸清了呼延烈在王庭附近的所有暗桩。
萧铁穆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从呼延烈帐篷里搜出来的书信密函。巴特尔带着人清点完毕,正要汇报,却见王爷盯着手中一份发黄的帛书,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爷,您怎么了?”巴特尔看着萧铁穆苍白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萧铁穆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份诏书,帛面已经发黄卷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父王的笔迹,盖着先王的印玺。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先王萧远山宣布,他的王位传给养子萧铁穆,而非亲子。
养子。
萧铁穆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是先王的养子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父王从未瞒过他,幼年时便告诉他,他是战场上捡来的孩子,无父无母,先王膝下无子,便收他为嗣。
可这份诏书……
“王爷?”巴特尔又叫了一声。
萧铁穆深吸一口气:“去把苏明薇叫来。”
巴特尔愣了一下王爷的反应,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帐篷里只剩下萧铁穆一个人。他盯着那份诏书,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十六岁即位时,先王已经去世三年,他是在灵前接过的王印。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父王的亲子。
可他从来不知道,父王还留了这样一份遗诏。
传位给养子,而非亲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王在世时,已经决定把王位传给他,而不是传给其他任何人流着先王血脉的人。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从未有人提起过?为什么皇叔萧衍这些年一直阴阳怪气,为什么呼延烈之流始终质疑他的合法性?
除非……
萧铁穆的手抖了一下。
除非这份诏书是假的。
“王爷。”苏明薇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您找我?”
萧铁穆抬起头,看着她走进帐篷。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清瘦的脸上,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昨天折腾了一夜,这位公主似乎也没怎么睡。
“你看看这个。”萧铁穆把诏书递过去。
苏明薇接过诏书,仔细阅读。她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严肃,眉头微微皱起。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萧铁穆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可苏明薇只是静静地看着诏书,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苏明薇抬起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王爷,这份诏书……是假的。”
萧铁穆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王爷请看。”苏明薇把诏书摊开,指着上面的字迹,“先王的印玺是真的,字迹也像,但这份诏书本身是假的。”
“何以见得?”
“纸张。”苏明薇说,“这种帛纸的质地,是大燕宫廷专用的。北凉虽然与大燕通商,但这种规格的帛纸从未流入过草原。”
萧铁穆接过诏书,仔细摸了摸。确实,这种丝绸般的触感,与北凉常用的羊皮纸完全不同。
“其次,”苏明薇继续说,“诏书的格式也有问题。北凉王庭的诏书,通常会在开头写明年份和月份,但这份诏书没有。”
萧铁穆低头一看,果然如此。
“最重要的是……”苏明薇顿了顿,“呼延烈为什么要留着这份诏书?如果这份诏书真的能威胁到王爷的合法性,他应该藏得严严实实才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放在帐篷里?”
萧铁穆沉默了。
确实,呼延烈此人阴险狡诈,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是说……”
“有人想借这份诏书,让王爷自己乱了阵脚。”苏明薇冷静地说,“不管这份诏书是呼延烈伪造的,还是别人伪造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动摇王爷的权威。”
萧铁穆盯着她,突然觉得胸口的那口气松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王爷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苏明薇嘴角微扬,“搞工程的,最讲究证据。断案和修路一样,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数据,看逻辑。”
萧铁穆忍不住笑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听完她的话,他确实没那么慌了。
“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很简单。”苏明薇说,“王爷把这份诏书交给赫连昭,让他去查。赫连昭的情报网遍布草原,查清楚这份诏书的来龙去脉,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呢?”
“然后等。”苏明薇说,“对方既然出了招,就不会只出一招。王爷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阵脚,不要乱了方寸。”
萧铁穆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南朝来的公主,明明什么都不该懂,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意想不到的支持。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本王?”
苏明薇愣了一下。
“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没有必要。”萧铁穆说,“你是大燕的公主,北凉的王位之争,跟你有什么关系?”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苏明薇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笔——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笔杆已经被她咬得坑坑洼洼。
“王爷,”她终于开口,“我早就说过了,我是北凉的人。”
“那不一样。”萧铁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本王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本王这么好?”
苏明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淡淡的光带。她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显然,这位北凉王昨晚也没怎么睡。
“因为王爷值得。”她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萧铁穆的心上。
“你……”
“王爷。”苏明薇打断他,“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诏书的事情要查,但呼延烈的阴谋也不能放过。臣妾建议,双管齐下。”
萧铁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
“王爷派人包围呼延烈的部落,控制住他本人。”苏明薇说,“赫连昭去查诏书的真假。两者同时进行,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萧铁穆点头:“好。本王这就下令。”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苏明薇。
“苏明薇。”
“王爷还有什么事?”
“谢谢你。”他说。
苏明薇愣了一下。
“王爷刚才已经谢过了。”
“本王是说……”萧铁穆顿了顿,“谢谢你愿意留在北凉。谢谢你愿意帮本王。”
帐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萧铁穆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一丝极少外露的柔软。
苏明薇看着这样的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王爷,”她轻声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只是合作伙伴?”萧铁穆问。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铁穆也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帐篷。
帐内恢复了安静。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假诏书,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想借这份诏书搞事情。
会是谁?
萧衍?燕九黎?还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地图前,盯着北凉王庭的位置看了很久。
不管是谁,想动萧铁穆,先过她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