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温婉站在讲台上整理教案,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李建国。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差点掉在地上。那个曾经指着她的鼻子说“女工还想搞技术革新”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学员堆里,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膝盖上的工装布料。
“温老师,可以开始了吗?”前排有个年轻学员催促道。
“可以。”温婉收回目光,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新型织机张力控制系统调试。
她的声音很稳,但只有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讲课时,她刻意不去看最后一排,可余光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追随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一节课讲完,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温婉收拾着讲台上的教案,手指微微发抖。
“温师傅。”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转过身,看到李建国站在面前。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这个动作她从来没见过——记忆中这个人永远趾高气昂,用鼻孔看人。
“李主任,有什么事?”她用了旧称谓,语气平静。
“温……温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咽了口唾沫才继续,“以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温婉愣住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昂的车间副主任判若两人。想起前世被他当众羞辱的场景,想起那些被退回的技术方案,眼眶不自觉有些发酸。
“过去的事,我早忘了。”她别过头,声音平静。
“但我没忘。”李建国苦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女工的技术能比我好。后来想通了,不是你太厉害,是我太狭隘。”
走廊里有脚步声,几个学员从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温婉抿了抿唇:“李主任言重了。以前你是领导,我是下属,立场不同而已。”
“现在不是了。”李建国抬起头,眼神复杂,“我现在是学员,你是老师。温师傅,我会好好学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轻了不少。
下午的培训继续进行,李建国再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偶尔提问,也是关于技术细节,态度认真得像个刚进厂的新手。偶尔有老工人偷偷回头看他,他也不在意,只是认真地记笔记。
休息的时候,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李副主任真的给温老师道歉了?”
“可不,我亲眼看到的。”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温婉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着手头的技术资料。说实话,她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李建国是谁?是那个在技术考核时故意给她打低分的男人,是那个在技术方案审批时百般刁难的副主任,是那个当面羞辱她说“女工还想搞技术革新”的车间领导。
可他今天居然道歉了。
培训结束时,天边的夕阳正好染红了半边天。温婉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方旭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累了吧?”他走过来,把汽水递给她,“讲了整整一天都没停。”
“还行。”温婉接过汽水,温度透过瓶壁传到掌心,“那些学员挺配合的。”
“特别是李建国?”方旭东笑着问。
温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整个厂都传遍了,说李副主任给温师傅道歉服软了。”方旭东帮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厉害。”
“我没那么大本事。”温婉摇摇头,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是他自己想通了。”
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小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近处的脚步声轻快而平稳。
“婉儿,”方旭东突然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温婉愣了一下:“先把培训做完吧,还有三十多个学员等着结业呢。”
“我是说以后。”方旭东停下脚步,“等你技术培训工作结束了,我们……”
“到时候再说吧。”温婉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方旭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她的脾气,说再多不如做给她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仿佛要延伸到路的尽头。
快到宿舍区的时候,温婉突然开口:“老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坚持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你现在不是坚持下来了吗?”
“是。”她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所以谢谢你。”
夕阳光里,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