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凌晨五点半进站。
温婉拎着行李冲出站台，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厂里赶。窗外天色还暗着，路灯一盏盏掠过，她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老郑电话里那句“设备问题，可能比较麻烦”。
师傅老张刚走，辅助车间是她一手筹建起来的，三十个老工人的饭碗都系在上面，容不得半点差错。
出租车停在厂门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温婉付了钱，快步走向辅助车间。远远，她就看到车间门口站着几个人，个个表情凝重。
“温婉！”王师傅看到她，如释重负，“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温婉直接问道。
王师傅是辅助车间的检验负责人，今年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检验工作，从没出过纰漏。此刻他脸上却写满了焦虑：“昨天晚班生产的纱线，全部不合格……不对，也不能说不合格，就是……唉，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温婉走进车间，看到检验台上摊着一团纱线。她伸手捻了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纱线手感发涩，缺乏应有的弹性，这是原料出了问题。
“检测报告呢？”
“设备显示一切正常。”王师傅递过检测报告，“我反复测了好几遍，含水率、强力、伸长率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没敢放行。”
温婉看着检测报告，又看了看那批原料。她蹲下来，抓起一把纱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仔细捻了捻。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是含水率的问题。”
“含水率？”王师傅愣了一下，“设备检测显示在标准范围内啊。”
“设备设定的阈值太低了。”温婉解释道，“这批原料在储存时受潮了，但程度很轻，常规检测设备根本检测不出来。这种轻微受潮会导致纱线强力下降，用到生产线上就会出大问题。”
王师傅一拍脑袋：“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呢。那现在怎么办？”
“把库存原料全部重新检验一遍。”温婉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到车间集合，带上检测工具，我们人工复检。”
王师傅犹豫了一下：“这批原料有多少？”
“大概二十吨。”
“二十吨……”王师傅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检到什么时候？”
“检到完为止。”温婉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这批原料流到生产线上，造成的影响不只是质量问题，那些老工人可能都要失业。王师傅，我们必须对他们负责。”
王师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通知下去。”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温婉带着辅助车间的工人，对二十吨原料进行了逐包检验。每一包都要取样、测试、记录，工作量之大令人头皮发麻。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盒饭，温婉匆匆扒了几口又继续干活。下午三四点，几个年纪大的工人开始体力不支，温婉让他们去休息，自己顶上。
“温婉歇会儿吧。”刘秀英端了杯水过来，“你从省城赶回来就没合过眼，这样身体会垮的。”
“刘姨，我没事。”温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这批原料不检完，我不放心。”
刘秀英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老张一样倔。”
提到师傅，温婉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检测原料，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车间里灯火通明。温婉站在检验台前，手上的动作已经机械化了，但脑子依然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在检原料，是在检三十个老工人的后半辈子。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包原料检验完成。
“怎么样？”王师傅凑过来问道。
温婉放下手中的检测记录，露出疲惫的笑容：“挑出三吨问题原料，其余的没问题。可以放行生产了。”
“太好了！”王师傅激动地搓着手，“我这就去通知车间准备开工。”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甚至红了眼眶。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互道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处理完这件事，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车间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回宿舍休息一下。
走出车间，她看到方旭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先吃点东西。”方旭东走上前，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你两天没睡觉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温婉确实饿了。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气透过面皮传到掌心，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听说你回来了，连夜赶回来处理原料问题。”方旭东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我就想着给你送点吃的。”
温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到老郑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严肃。
“温婉，你过来一下。”老郑说，“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温婉愣了一下，看向方旭东。方旭东点点头：“去吧，我先帮你把早餐拿着。”
跟着老郑走到一边，温婉问道：“郑主任，什么事？”
老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批原料有问题，我怀疑不是单纯的储存不当。”
温婉心中一动：“您是说……”
“设备故障不可能这么巧。”老郑的话和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我让人查了一下，这批原料是从新供应商那里进的，之前从来没合作过。”
“所以您怀疑是有人故意……”
“我什么都没怀疑。”老郑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谈谈。”
温婉看着老郑严肃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看来这件事背后，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