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的名片在指尖转了个圈，温婉还没细看，他便又开口了。
“温婉同志，我们集团最近在筹建一条新生产线，年产值预计超过五个亿。”他观察着她的反应，“但我们缺技术人才，特别是像你这样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的。”
温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总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技术工人。”
“普通？”陈总笑了笑，“能在那种场合把节能方案讲得那么透彻的人，可不多见。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你在棉纺厂的工作表现，还有在日本学习的经历……都很让我欣赏。”
确实很诱人。华东纺织集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纺织企业，年产值好几个亿。如果能进入那样的平台，接触最先进的技术，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待遇。
“这样吧，”陈总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来到酒店大堂的咖啡厅。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直接说吧，”陈总端起咖啡，“我想请你到我们集团工作。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还有住房补贴。”
三倍。温婉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在九十年代中期，她现在的月薪不到六百块，三倍就是将近两千。一年下来，光是工资就有两万多。
“怎么样？”陈总看着她，“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发展空间。”
温婉沉默了片刻。她想到了师傅老张临终前的期望，想到了辅助车间里那些等着她带领的老工人，想到了还在建设中的新生产线。
“谢谢陈总监的好意，”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陈总显然有些意外：“为什么？你在那个国企能有什么发展？据我所知，你们厂的情况并不乐观，随时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知道。”温婉打断他，“棉纺厂现在确实有困难，但这里有我的师傅留下的心血，有信任我的同事，还有需要我负责的项目。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陈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不过，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号码递过来：“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温婉接过来，看了一眼妥善收好：“谢谢陈总。”
目送他离开后，温婉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阳光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起身往外走。
省城的天已经擦黑，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温婉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陈总开出的条件。
三倍年薪，住房补贴，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发展。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是……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星星稀疏地挂在天际，像是被随意撒上去的。
师傅，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她仿佛能看到老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正在对她微笑点头。
“傻丫头，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谁也抢不走。你不拿出来使，永远都是别人的垫脚石。”
温婉深吸一口气，迈步继续往前走。她要回酒店给方旭东打个电话。这种时候，她需要听听他的声音。
酒店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温婉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床头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方旭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喂？哪位？”
“是我。”她说。
“温婉？”方旭东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你怎么样？交流会顺利吗？”
“挺顺利的。”她在床边坐下，“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她把陈总邀请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个三倍年薪的条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方旭东问。
“我拒绝了。”她说。
“为什么？”方旭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可是三倍年薪，还有住房补贴。温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辅助车间刚投产，新生产线还在调试，那些老工人需要我。再说了，师傅刚走不久……”
她没有说完，但方旭东明白了。
“你做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棉纺厂需要你，那些老工人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温婉笑了：“贫嘴。”
“我是说真的。”方旭东的语气认真起来，“温婉，你的技术不只是为了赚更多钱。你用它帮助了这么多的人，这才是它的价值所在。那些老工人要是知道他们在你心里这么重要，肯定会很开心的。”
“我知道。”她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所以我不后悔。”
“那就好。”方旭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温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三倍年薪，住房补贴，更大的平台……
她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
就在她准备入睡时，手机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来？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厂里的号码，心里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温婉吗？”是车间主任老郑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辅助车间出了点问题，你尽快回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她立刻坐起身。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老郑顿了顿，“是设备问题，可能比较麻烦。”
温婉的心沉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最晚的一班火车是赶不上了，只能坐明早的第一班。
“郑主任，我订明早最早的火车票，一早就走。”她说。
“行，你路上小心。”老郑说完就挂了电话。
温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刚才做出选择时的坚定，此刻有些动摇。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去了华东纺织集团，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不管怎样，先回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