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桥大酒店在九十年代算是数一数二的会场，温婉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有些出神。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参加全国性的技术交流会。前几天老郑把通知拍在她桌上时，她还愣了一下。
“愣啥？还不快去准备资料？”老郑背着手，“这可是给厂里长脸的机会。”
此刻她穿着整洁的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技术资料。深吸一口气，她抬脚走进大门。
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温婉扫了一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来参加交流会的大多是男性技术员，西装革履，手里端着茶杯或者资料夹。像她这样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屈指可数。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的纺织厂，有国营大厂的，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小厂。有人用方言讨论着技术问题，有人则在交换名片。
温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资料，都是她这几个月整理的节能改造方案。说实话，她心里有点紧张。这种场合她前世没经历过，最多就是在厂里内部交流一下。现在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同行，她不确定自己的东西能不能拿得出手。
“各位同志，静一静。”
上午是主题演讲，请了几位行业专家来讲纺织行业的技术发展方向。温婉认真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要点。专家们讲的内容她大部分都熟悉，但有几点关于新材料应用的见解让她眼前一亮。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去取了份盒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吃。旁边几个男技术员正在聊天，声音不算小。
“听说今年比武大赛有个女的进了前十？”
“真的假的？女的能进前十？”
“好像是的，棉纺厂的，叫什么婉……”
温婉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这种对话她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下午是分组讨论，按照不同的技术方向分成几个小组。温婉被分到了设备改造组，都是讨论织机技术问题的。
刚坐下不久，主持人就抛出了一个难题：“各位都是业内精英，今天我们不谈虚的。我这儿有个实际问题——现在纺织厂能耗太高，有什么办法能在不降低产量的前提下降低能耗？在座的有没有什么高见？”
会场安静了几秒。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沉思，但过了好几分钟也没人站起来发言。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节能改造不是换个零件那么简单，需要从原料选择、机器参数到操作流程整体考虑。而且改造有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产量。在这个年代，产量是考核的主要指标，没人愿意冒险。
温婉看着手里的资料，心跳突然加快了。这是她的强项，在日本学习的那段时间，她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人开口。主持人刚想说什么，温婉站了起来。
“各位，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个年轻女工，穿着朴素的工装，扎着马尾，皮肤略显苍白。但她的眼神很稳，声音也很清晰。
“我从三个方面来分析这个问题。”她走到展示板前拿起笔，“首先是原料选择，不同的纱线对机器的要求不同，如果能根据原料特性调整参数，能耗可以降低至少百分之十。”
她在板上画了简图，边写边说：“其次是机器参数，特别是织机的速度和张力控制。现在很多厂用的是统一参数，但根据我们的测试，不同品种的纱线需要不同的张力设定。最后是操作流程，工人的熟练程度和操作习惯也会影响能耗。”
她转过身，看着会场：“我们厂做了三个月的数据对比，按照这个方案改造后，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十五，产量不仅没降，还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响。
“这位同志说得很好。”主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请问你是哪个厂的？”
温婉微微一笑：“我是棉纺厂的，我叫温婉。”
散场后，温婉收拾着资料，心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发言。说紧张不紧张是假的，但说完之后反而轻松了。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那些准备已久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温婉同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朝她走过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助手，手里拿着公文包。
“我是华东纺织集团的，我姓陈。”他伸出手，“刚才你的发言很精彩，我在下面听得很认真。”
华东纺织集团？温婉心里一动，那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纺织企业，年产值好几个亿。
“陈总过奖了。”她礼貌地握了握手。
“我说的是实话。”陈总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提出的那个方案，有没有实际应用的数据？我们集团最近也在考虑节能改造，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温婉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找上来谈合作。她点了点头：“有机会一定向陈总请教。”
“那好，这是我的名片。”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助手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温婉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温婉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手指微微收紧。
看来这次交流会，没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