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城门口的字
天刚亮，陈之就醒了。
千莲已经穿戴齐整，坐在窗边。他没有提昨晚那句“等看过告示再说”，只在陈之坐起身时，说了一句：“走吧，城门洞现在人少，正好看字。”
两人没有叫南宫玥，轻手轻脚出了客栈。清晨的亦霄城还笼着一层薄雾，街面上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生了火，炊烟混在雾里，散不开。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果然没什么人。那张盖着“京畿巡阅使司”红印的公文还贴在原处，边角微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千莲走近，没有直接站在告示正面，而是侧着身，像顺路经过的样子，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扫过。陈之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把告示看了一遍。
告示写的是：“京畿巡阅使司为核查军籍事：本使司奉命清查京畿各城武籍在册人员，凡城中武馆、镖局、护院及各坊弓刀社，有收徒、辞退、增减者，限十日内造册报备。逾期不报，以匿籍论处。”落款处除了那枚红印，还附了一行小字：亦霄城由巡阅副使庄暨主理。
千莲看了片刻，没有停留太久，转身向街口走去。陈之跟上去，沉默走了半条街，才开口：“庄暨，这名没听过。”
千莲道：“我也没听过。京畿巡阅使司本来是管京畿驿道、关卡、商税的衙门，手伸不到亦霄城这种武林城。他们忽然要在这儿核查军籍，还是派了个副使来，不合常理。”
陈之道：“是把矛头对准武馆？”
千莲点头，声音压得低：“说是查军籍，其实是查人。亦霄城武馆里的人，手里有真功夫的，大半来路都不干净。真要挨个造册，要么谎报来历，要么弃馆跑路，总有一批人会露出来。”
陈之想了想：“那沈阔那件事，和这张告示连得上？”
千莲没有直接回答。他沿街走了几步，才道：“沈阔让你去认的人是夜里在城南竹林转圈的，告示要查的是城中武馆的人。看起来是两件事，可你往深处想一层——沈阔说那些生面孔落脚在城南旧宅区，那片地方离竹林不远。告示落款的衙门也叫巡阅使司。都是‘巡阅’两个字，都在城南，未必不是一伙人。”
陈之停下来，看向千莲：“你是说，沈阔可能就是在替巡阅使司做事？”
千莲道：“他递的铜牌是北境旧部的东西，可他本人未必还忠于北境。”他声音更低了，“北境旧部那套铜牌，早就散得满地都是，有人拿它当身份，也有人拿它当道具。沈阔用它来取信于你，不一定是真旧部。”
陈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铜牌从袖中摸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他道：“那沈阔让我去城南认的那个人，到底真不真？”
千莲没有接这句话，他道：“真不真，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但去之前，得先从别处问清楚那片旧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两人走到城西一条巷口。千莲停下来，指着一户院门上挂着“张记铁铺”的木牌铺子，说：“这家掌柜以前跟我有旧，他能看到城南那片宅子的动静。我不方便露面，你去买把剑鞘，顺嘴问一句。”
陈之点了点头，推门进了铺子。铁铺里光线昏暗，一个老铁匠正在炉前打一把菜刀。陈之说要买一柄剑鞘，老铁匠头也不抬，随手从架子上取了一根灰布鞘丢到柜台上。陈之把钱付了，装作随口问：“老丈，城南那片旧宅子是不是租出去了？晚上路过好像有灯。”
老铁匠锤下没停，隔着火炉的热气，声音含糊：“租是租了，来的人怪。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回来，不点灯，只在竹林边转。”他锤了几声，又补了一句，“我孙女夜里回来，碰见过一个穿灰袍的，说那人走过去，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陈之道谢，拎着剑鞘出了铺子。千莲在街角等他，两人汇合后，陈之把话重复了一遍。千莲听完，目光微凝：“白天不出，夜里走动，脚步无声。这种做派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亦霄城来了这号人，又碰上巡阅使司来查军籍——有人要把这座城翻一遍底。”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清晨的雾已经散了大半，竹林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绿色。他道：“先去城南看看，找找那片旧宅子的入口。今晚铜钱的事，等看完再定。”两人沿着城墙根往南走，没有惊动任何人。阳光穿过屋顶的瓦缝，落在脚下，把两道影子送进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