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没有直接回客栈。他让千莲和南宫玥先走,自己折转向东,沿着演武场后面的巷子走了半刻钟,在一堵灰墙前停住脚。墙边蹲着个卖草鞋的老头,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地说:“找魏继?那小子每天日头落山前会到城西废仓练棍。”
陈之道:“他方才不是在演武场比过了?”
老头道:“演武场那叫比给人看的,废仓那边才是真练的。”陈之没有多问,转身向城西走。太阳还有两竿高,把巷子里的影子拖得很长。
废仓在城西偏角,原本是囤粮用的,后来废弃,只剩下半圈断墙和一片空场。陈之到的时候,魏继果然在场中。他没有用棍,手里拿的是一根削直的树枝,长短如枪,正对着一根木桩反复刺击。动作不花哨,却极稳,每一刺都落在木桩同一个位置,木皮已经被刺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陈之没有走近,靠在断墙边看了一会儿。魏继刺了十几下,收了树枝,转身看过来:“跟了一路,有事?”
陈之走进场中:“你方才在演武场上使的那套棍法,我看不太像民间传的东西。”
魏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树枝搁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眼尖。”他顿了顿,“我也不瞒你。这套东西是我师父教的,他以前是边军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不说,只教我招式,说这棍法是当年北启军中枪法改的,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三代。”
陈之道:“你师父现在呢?”
魏继道:“半年前走的。说是有旧人要见,留下一根棍子就出了城,再没回来。”
他从木桩旁拿起那根棍子——不是演武场使的那一根,这根更旧,棍身包浆发亮,靠近握手的部位缠着一圈细麻绳。魏继把棍子横在膝上:“他走那天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若有人问你这棍法的来历,就告诉他们,是从安歼君账下传的。’”
陈之心头微微一动。安歼君——白未。他没有露出异色,只问:“后来有人来问过吗?”
魏继摇头:“你是第一个。”他抬眼看看陈之,“你认得这路数?”
陈之道:“听说过一些,不熟。”他不再追问,拱了拱手便告辞。走出废仓时,他心里把这条线连着魏继的话细细捋了一遍:白未在边关封君没几年,他账下的枪法怎会在短短几代就传到民间?除非有人刻意教出来,就等着这路棍法露在亦霄城的演武场上。
千莲这边,也没有闲着。他没跟南宫玥回客栈,而是转到演武场侧面的土墙边,蹲下来看墙根下的脚印。沈阔出场认输那一段,他从头看到尾,记住了对方落脚的位置。土墙根下一片尘土,有几枚脚印较深。他伸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长短,又看了看前掌磨损的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边军长年行走,靴底前掌磨得比后掌重。普通江湖人走的是掌根发力,边军走的是脚前掌发力,这个他认得准。沈阔不仅刀法带边军路子,连落脚的痕迹也对得上。他直起身,把那片脚印记在心里,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城门洞旁贴着一张官府的告示,围着几个人在看。千莲本没在意,余光扫见告示落款处盖了一枚红印,印文是“京畿巡阅使司”。他停下来,走近看了一眼。告示写的是例行公文:京畿一带即将核查军籍,各城武馆、镖局若有在册人员变更,须限期报备。措辞平平,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千莲知道不对。北启四门之战刚刚打完,京师核查军籍本来该是武库司的事,轮不到巡阅使司插手。这个衙门挂的是“京畿”的名头,手却伸到亦霄城来,不合规矩。他多看了几眼那枚红印,没有出声,转身往回走。
日头开始偏西,城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千莲走进城垛的阴影里,走得比别人慢,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灰扑扑的尘土上。他想到沈阔,想到魏继那份军武术,又想到城门口这张不该出现的告示。三件事没有一件直接相连,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亦霄城马上要不太平了。
回到客栈时,陈之已经在屋裡了。他看了一眼千莲:“查到什么?”千莲把告示的事说了,陈之听完,低头想了想:“安歼君那路棍法出现在这里,巡阅使司又下了核查军籍的告示,这不像是巧合。”
千莲道:“我也这么觉得。两件事连在一起,像是有人想从亦霄城刮起一股风。”他停了停,“但风再大,也先要有个由头。由头还没冒出来,咱们不要先站上风口。”
陈之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窗外日色渐暗,街面上的叫卖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晚风卷着旗幡,发出猎猎的响。南宫玥从楼下端了三碗面上来,摆在桌上,招呼两人吃饭。
她不知道今天看到了什么,只知道陈之和千莲的脸色都比白天沉了一些。她没多问,埋头吃面,碗沿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