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还远着呢。
书名:山海烬·白泽泣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445字 发布时间:2026-10-14

  我们从归墟底下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昆仑山的山根就在头顶,黑沉沉的,像一整块倒悬的巨石。

  

  溟沱把我们搁在一条干涸的运水道上,龟甲上还挂着归墟的磷光。

  

  他喘得厉害,气孔里喷出来的白雾在水道壁上凝成一层薄霜。

  

  “到了。”他说,“上面就是昆仑正殿的后墙。”

  

  白泽仰头看着那片山壁。

  

  三千七百年没见了。

  

  它的断角微微颤抖。

  

  “走吧。”我说。

  

  我们走运水道上去。

  

  墙根底下有一道暗门,半掩在苔藓里,铸铁的门轴已经锈死了。

  

  我用肩顶了一下,门没动。

  

  白泽从后面凑上来,把脑袋抵在门缝上,顶了一下。

  

  锈屑簌簌地掉,门吱呀着开了半尺。

  

  门缝里灌出来的第一缕风里带着血腥味。

  

  我回头看了溟沱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

  

  “里面不对劲。”他说。

  

  我挤进门缝。

  

  昆仑正殿还是老样子。

  

  三十六根蟠龙柱撑着穹顶,正中央摆着那尊青铜鼎,鼎里的火常年不灭。

  

  但今天的火是黑的。

  

  不是烟熏的黑,是火焰本身变成了墨色,烧得很安静,一点噼啪声都没有。

  

  殿里站满了人。

  

  神官、巫祝、执戟的甲士,一圈一圈地围着。

  

  最里面那圈跪着十几个人,赤羽冠被扯掉了,头发散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认出其中几个——青丘封印外头那些举蓝火把的,都在。

  

  姜次官站在正中央。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那卷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竹简。

  

  但此刻竹简是展开的,垂到地上,他踩着一角。

  

  他的脸是灰的,嘴唇上没有血色。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正好。审判已经开始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白泽跟在我身侧,三条腿,但背挺得很直。

  

  满殿的神官甲士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审判?”我问。

  

  姜次官抬手指了指殿上最高处。

  

  那里有一把空着的椅子,玉制的,椅背雕着日月星辰。

  

  昆仑主神的座。

  

  座前的地面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卷帛书,摊开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你自己看。”姜次官说。

  

  我走过去。

  

  帛书上的字是朱笔写的,墨迹很新。

  

  “昆仑次官姜垣,于大荒历三千七百年,诬白泽食人三千,埋骨于洞,锁兽于山。今查属实。罪同诽神,当黜仙籍,永入烬中。”

  

  我猛地转头。

  

  姜次官站在那堆跪着的神官中间,看着我的眼睛。

  

  “我写的。”他说。

  

  “你——”

  

  “七天。”他打断我,“你说的,七天之内要翻案。今天第七天了。我自己翻了。”

  

  他把手里的竹简举起来,朝着满殿的人。

  

  我这才看清,那卷竹简上只有一行字,用刀刻的,很深。

  

  “吾,姜垣,认罪。”

  

  殿里一片死寂。

  

  墨色的火在青铜鼎里烧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扭曲变形。

  

  白泽从我身侧走出去。

  

  它走到姜次官面前停下来,断角的那侧对着他。

  

  “姜垣。”它叫他的名字。

  

  姜次官抬起头。

  

  “你当年问我最后一个问题。”白泽说,“你问了什么。”

  

  姜次官的嘴唇动了。

  

  很久,他才发出声音。

  

  “我问你……”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白泽先生,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白泽看着他。

  

  “你当时说,”姜次官的声音在抖,“你说,姜垣,做错事要认。认了就能改。”

  

  他低下头。

  

  “我没认。”他说,“三千七百年,我没认。”

  

  他把手里那卷竹简往前递了一下,递到白泽面前。

  

  白泽没有接。

  

  “阿沅呢。”白泽问。

  

  姜次官的手猛地攥紧了竹简,竹片被他攥得喀喀响。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大殿的石板上,声音很响。

  

  “当年封山那天晚上,”他说,“阿沅跑到洞里去找你。她看见那些骨头了,她知道不是你。她跑出来要告状。我拦住了她。”

  

  他顿住了。

  

  很久。

  

  “然后呢。”白泽说。声音很平。

  

  “然后——我把她埋在了碑底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白泽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

  

  “姜垣,你还记不记得,她几岁。”

  

  姜次官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在抖。

  

  但他把竹简举过头顶,高高地举着。

  

  “九岁。”他说。“她九岁。”

  

  我从怀里掏出那截指骨。

  

  布包打开了,青灰色的骨片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放在姜次官面前的石板上。

  

  “还给你。”我说。“这三千七百年,你替她拿着。”

  

  姜次官看着那截指骨。

  

  他的眼泪砸在石板上,一滴接一滴,无声的。

  

  墨色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青铜鼎里腾起一股白烟,烟雾在半空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的长袍,面目模糊,但手里拿着一卷书——和我怀里那卷烬书一模一样的书。

  

  留白。

  

  他站在半空里看着我们,没有实体,只有轮廓。

  

  “有趣。”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点笑意。“三万年来,第一次有神官自己认罪。”

  

  他转向我。

  

  “执卷人,你把白泽的咒解了。七天,比我想的快。”

  

  “你故意引我来的。”我说。“归墟底下的烬气,是你放的。”

  

  留白笑了一下。

  

  “是。也不是。烬气本来就该泄的,我只是把它泄得早了一点。让你看见那三根羽毛底下埋的字,让你来昆仑——”

  

  “为什么。”

  

  留白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书。

  

  “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凡人手里攥着真相的时候,他会用来干什么。”他抬起脸,那团模糊的面容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你用来翻案。有意思。”

  

  他手里的书自己翻了一页。

  

  我怀里的烬书跟着震了一下。

  

  “但你以为这就完了?”留白的声音变轻了,“白泽的案翻了,还有下一只。再下一只。山海正史里被冤枉的古兽有多少,你心里有数。你一条一条地翻,翻到什么时候?”

  

  “翻完为止。”

  

  留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荡了很久。

  

  “好。”他说,“那下一卷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身形开始消散,白烟散入墨色的火焰里,只剩最后一个声音飘下来。

  

  “东荒的饕餮,等着你呢。”

  

  殿门外的风灌了进来。

  

  我怀里的烬书哗啦啦地翻了一整本,停在第三十二页。

  

  那一页上原本空荡荡的,现在正在生字。

  

  一笔一画,从纸面底下往上拱。

  

  “东三百里,饕餮——”

  

  后面还没写完。

  

  我合上书,把它按在胸口。

  

  白泽站在我身边,断角碰了碰我的肩膀。

  

  “走吧。”它说。

  

  姜次官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截指骨。

  

  他在哭,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把石板浸湿了一小片。

  

  我转过身,朝殿门口走。

  

  溟沱从门缝里挤进来接我,白泽跟在我身后,三条腿但走得稳。

  

  “砚尘。”白泽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

  

  它用断角的那一侧蹭了蹭我的袖子。

  

  “谢谢你。”

  

  风从殿外灌进来,把墨色的火吹得东倒西歪。

  

  我握紧怀里的烬书,掌心贴着第三十二页正在生字的地方。

  

  那些字在烫。

  

  新的冤案。

  

  新的真相。

  

  新的路要走。

  

  我朝白泽笑了一下。

  

  “走吧。”我说。“东荒还远着呢。”

  

  【全文完】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山海烬·白泽泣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