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归墟底下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昆仑山的山根就在头顶,黑沉沉的,像一整块倒悬的巨石。
溟沱把我们搁在一条干涸的运水道上,龟甲上还挂着归墟的磷光。
他喘得厉害,气孔里喷出来的白雾在水道壁上凝成一层薄霜。
“到了。”他说,“上面就是昆仑正殿的后墙。”
白泽仰头看着那片山壁。
三千七百年没见了。
它的断角微微颤抖。
“走吧。”我说。
我们走运水道上去。
墙根底下有一道暗门,半掩在苔藓里,铸铁的门轴已经锈死了。
我用肩顶了一下,门没动。
白泽从后面凑上来,把脑袋抵在门缝上,顶了一下。
锈屑簌簌地掉,门吱呀着开了半尺。
门缝里灌出来的第一缕风里带着血腥味。
我回头看了溟沱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
“里面不对劲。”他说。
我挤进门缝。
昆仑正殿还是老样子。
三十六根蟠龙柱撑着穹顶,正中央摆着那尊青铜鼎,鼎里的火常年不灭。
但今天的火是黑的。
不是烟熏的黑,是火焰本身变成了墨色,烧得很安静,一点噼啪声都没有。
殿里站满了人。
神官、巫祝、执戟的甲士,一圈一圈地围着。
最里面那圈跪着十几个人,赤羽冠被扯掉了,头发散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认出其中几个——青丘封印外头那些举蓝火把的,都在。
姜次官站在正中央。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那卷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竹简。
但此刻竹简是展开的,垂到地上,他踩着一角。
他的脸是灰的,嘴唇上没有血色。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正好。审判已经开始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白泽跟在我身侧,三条腿,但背挺得很直。
满殿的神官甲士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审判?”我问。
姜次官抬手指了指殿上最高处。
那里有一把空着的椅子,玉制的,椅背雕着日月星辰。
昆仑主神的座。
座前的地面上摆着一样东西——一卷帛书,摊开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你自己看。”姜次官说。
我走过去。
帛书上的字是朱笔写的,墨迹很新。
“昆仑次官姜垣,于大荒历三千七百年,诬白泽食人三千,埋骨于洞,锁兽于山。今查属实。罪同诽神,当黜仙籍,永入烬中。”
我猛地转头。
姜次官站在那堆跪着的神官中间,看着我的眼睛。
“我写的。”他说。
“你——”
“七天。”他打断我,“你说的,七天之内要翻案。今天第七天了。我自己翻了。”
他把手里的竹简举起来,朝着满殿的人。
我这才看清,那卷竹简上只有一行字,用刀刻的,很深。
“吾,姜垣,认罪。”
殿里一片死寂。
墨色的火在青铜鼎里烧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扭曲变形。
白泽从我身侧走出去。
它走到姜次官面前停下来,断角的那侧对着他。
“姜垣。”它叫他的名字。
姜次官抬起头。
“你当年问我最后一个问题。”白泽说,“你问了什么。”
姜次官的嘴唇动了。
很久,他才发出声音。
“我问你……”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白泽先生,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白泽看着他。
“你当时说,”姜次官的声音在抖,“你说,姜垣,做错事要认。认了就能改。”
他低下头。
“我没认。”他说,“三千七百年,我没认。”
他把手里那卷竹简往前递了一下,递到白泽面前。
白泽没有接。
“阿沅呢。”白泽问。
姜次官的手猛地攥紧了竹简,竹片被他攥得喀喀响。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大殿的石板上,声音很响。
“当年封山那天晚上,”他说,“阿沅跑到洞里去找你。她看见那些骨头了,她知道不是你。她跑出来要告状。我拦住了她。”
他顿住了。
很久。
“然后呢。”白泽说。声音很平。
“然后——我把她埋在了碑底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白泽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
“姜垣,你还记不记得,她几岁。”
姜次官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在抖。
但他把竹简举过头顶,高高地举着。
“九岁。”他说。“她九岁。”
我从怀里掏出那截指骨。
布包打开了,青灰色的骨片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放在姜次官面前的石板上。
“还给你。”我说。“这三千七百年,你替她拿着。”
姜次官看着那截指骨。
他的眼泪砸在石板上,一滴接一滴,无声的。
墨色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青铜鼎里腾起一股白烟,烟雾在半空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的长袍,面目模糊,但手里拿着一卷书——和我怀里那卷烬书一模一样的书。
留白。
他站在半空里看着我们,没有实体,只有轮廓。
“有趣。”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点笑意。“三万年来,第一次有神官自己认罪。”
他转向我。
“执卷人,你把白泽的咒解了。七天,比我想的快。”
“你故意引我来的。”我说。“归墟底下的烬气,是你放的。”
留白笑了一下。
“是。也不是。烬气本来就该泄的,我只是把它泄得早了一点。让你看见那三根羽毛底下埋的字,让你来昆仑——”
“为什么。”
留白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书。
“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凡人手里攥着真相的时候,他会用来干什么。”他抬起脸,那团模糊的面容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你用来翻案。有意思。”
他手里的书自己翻了一页。
我怀里的烬书跟着震了一下。
“但你以为这就完了?”留白的声音变轻了,“白泽的案翻了,还有下一只。再下一只。山海正史里被冤枉的古兽有多少,你心里有数。你一条一条地翻,翻到什么时候?”
“翻完为止。”
留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荡了很久。
“好。”他说,“那下一卷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身形开始消散,白烟散入墨色的火焰里,只剩最后一个声音飘下来。
“东荒的饕餮,等着你呢。”
殿门外的风灌了进来。
我怀里的烬书哗啦啦地翻了一整本,停在第三十二页。
那一页上原本空荡荡的,现在正在生字。
一笔一画,从纸面底下往上拱。
“东三百里,饕餮——”
后面还没写完。
我合上书,把它按在胸口。
白泽站在我身边,断角碰了碰我的肩膀。
“走吧。”它说。
姜次官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截指骨。
他在哭,哭得无声无息,眼泪把石板浸湿了一小片。
我转过身,朝殿门口走。
溟沱从门缝里挤进来接我,白泽跟在我身后,三条腿但走得稳。
“砚尘。”白泽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
它用断角的那一侧蹭了蹭我的袖子。
“谢谢你。”
风从殿外灌进来,把墨色的火吹得东倒西歪。
我握紧怀里的烬书,掌心贴着第三十二页正在生字的地方。
那些字在烫。
新的冤案。
新的真相。
新的路要走。
我朝白泽笑了一下。
“走吧。”我说。“东荒还远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