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南山之南走了三天。
溟沱走水路。
他说这里三千年前有一条暗河,从青丘山脚直通南山腹地。
那时候白泽还活着,没被锁,每天沿着河岸走,把沿途看到的草药记在石壁上。
溟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卷旧账本,但白泽把脑袋埋进前肢里,一动不动地趴着。
第三天黄昏,我们到了。
南山之南没有山。
准确地说,山还在,但形状全变了。
溟沱驮着我们爬上一道缓坡的时候,我看见坡顶立着一块半截的碑,青石的,表面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碑上没字——或者说字被磨掉了,只剩一些凹槽,可以分辨出曾经刻过什么。
白泽从龟背上下来,三条腿撑着走到碑前。
它用断角的侧面碰了碰碑面,轻轻一下。
“当年我刻的。”它说,“南山草木志,一共四百七十种。每一种的性状、花期、药效,我都刻在这上面。昆仑的神官们抄了三年才抄完。”
它顿了顿。
“后来他们来封山那天,第一件事就是磨这块碑。”
我蹲下身,用手摸碑面。
凹槽很深,即使是三千多年的风吹雨打也没有完全填平。
我的指尖顺着其中一道凹槽滑下去,触到碑脚的时候,烬书动了。
书页自己翻开了,哗啦啦地响,停在第三十二页。
页面上空荡荡的——那行“东三百里,白泽出,食人”已经完全褪干净了,但背面那层反着写的字还在。
我对着光看,那行小字变了。
“埋骨处:碑下三寸,东向。”
我抬头看白泽。
它正站在碑前,夕阳从它断角的那侧照过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能闻出来吗?”我问。
白泽偏头看我。
“闻什么?”
“这里底下埋过东西。”我说,“三千七百年前。一个九岁的女童。”
白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没说话。
但它低下脑袋,把鼻尖贴到碑脚东侧的地面上。
吸了一口气。
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抬起头。
“能。”它的声音哽了一下,“很淡了,但能。骨殖的味道还留在土里,渗下去了,三千年散不完。”
它用前爪刨了一下地面。
土很松,比周围的地方都松,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填平的。
白泽刨了没几下就停了,因为它的爪子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截指骨。
很小。
成年人的小指那么长,但更细。
白泽猛地把爪子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它往后退了半步,瘸腿撑不住,差点跌坐在地上。
“是她。”它说。
“谁?”
“阿沅。”白泽的声音在抖,断角磕在碑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叫阿沅。当年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总是一个人上山采野菜。她认得我。山里的孩子都认得我,但他们怕我——只有她不怕。”
它把脑袋低下去,贴着那截指骨旁边的地面。
“她问我,白泽先生,你为什么不吃肉呀。我说我不吃肉的。她就笑,说那明天我给你带蘑菇上来。第二天她真的带了,一兜子,还带着露水。她说白泽先生,你吃蘑菇吗。我说吃的。她就蹲在我旁边看我吃,看了半个时辰。”
它的呼吸乱了。
“后来有一天她没来。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然后昆仑的人来了,他们说山下丢了一群孩子,三千个。他们说是我吃的。”
我伸手去碰那截指骨。
冰凉的,骨面上有裂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们把我锁了。”白泽的声音低下去,“锁之前,他们说,证据在你洞里。我回洞一看,角落里堆了一堆骨头。小的,人的,三千具。”
它抬起头看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
古兽不流泪的,它们把所有的水都咽回肚子里,闷成一种更重的苦。
“那不是我堆的。”它说。
“我知道。”
我翻出烬书,把第三十二页摊在碑面上。
夕阳正好落进书页的褶皱里,那些反写的字在光下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行——新字正在从纸背往外渗,像从地底往上涌的泉。
“尸骨来源:青丘村。三千七百年前村中瘟疫,死者三千。村人以骨投于白泽洞中,嫁祸。”
“嫁祸者:昆仑次官姜垣,及神官一十七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白泽没有凑过来看。
它就趴在我脚边,断角抵着地面,呼吸很轻。
“你打算怎么办?”它问。
我把烬书合上。
“去昆仑。”我说。
溟沱在身后鸣了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钟响。
“去昆仑的路被封了。三千年前白泽被锁之后,昆仑就把南山和青丘之间所有的水脉都断了。走旱路要翻十三座山,最快也得半个月。”
“七天。”我说,“我有七天。”
溟沱没有说话。
他把脑袋缩回甲壳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
“有一条老路。”他说,“归墟底下有一条暗流,能通到昆仑山根。但那地方连我都只走过一次,是上古时候神族挖的运水道。三千年没人维护了,不知道塌没塌。”
“走。”
溟沱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老,比昆仑诸神都老,那双眼睛里装着一整部被烧过又被埋过的山海史。
他没有再问。
他伏下身,让我和白泽爬上他的背。
我们走的时候,我把那截指骨捡起来,用一块布包了,揣进怀里。
白泽看见了,但它什么都没说。
归墟的入口在南山之南的山坳里,一口井,井口被藤蔓封死了。
溟沱用前爪扒开藤蔓的时候,井底下涌上来的寒气扑了我一脸。
那股气里有腥味,有锈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烧过的纸灰的味道。
“烬气。”溟沱说,“归墟底下积了三千年的烬气,比别处都浓。”
白泽在龟背上蜷了一下。
“我能下去吗。”它问。
不是问溟沱,是问我。
“能。”我说,“你现在没咒了。”
“不是那个意思。”白泽把脑袋搁在我肩头,“我是说——归墟底下有什么东西,我闻到了。很熟。”
我低头看烬书。
第三十二页已经彻底空了一一但那页纸的右下角,正在渗出一滴墨。
很慢,像血的流速。
我凑近了看。
那滴墨在纸面上晕开,慢慢凝成一个字。
“留。”
留白。
我把书合上,按进怀里。
“下去。”我说。
溟沱背着我们跃进井口。
水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听见白泽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三千七百年前,姜垣封山的那天晚上,阿沅来找过我。”
我猛地转头。
白泽的眼睛在归墟的暗水里发着微光。
它的声音闷在水里,断断续续的。
“她站在洞外面喊我,喊白泽先生,白泽先生——但我出不去。姜垣的咒已经下了,我被锁在洞里面,半步都动不了。我听她喊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她不喊了。第二天早上,洞口多了一兜蘑菇。”
白泽把脑袋埋进前肢里。
“她喊的是救命。”
归墟的水很冷。
冷得像是能把声音都冻住。
我伸手按住了白泽的背脊,很轻地,隔着湿透的皮毛。
“我们去昆仑。”我说,“把她带上去。”
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暗红的,像烬书翻页时的光。
又暗了下去。